自从知道自己在鹤卷奏心中的重要地位后，及川彻又有了新的烦恼。

一是关于奏的过去。他想知道，却怕提及奏不愿回忆的往事，踌躇不敢开口。

二是关于奏的未来。他想把奏拉入自己的世界，却又担心这个提议太过自私。

纠结了几天后，他最终选择向岩泉一求助。

阳光透过教学楼的玻璃窗，在地面上切割出明亮的光斑。

两人站在贩卖机旁，及川彻将连日来积攒的烦恼，如豆子般一股脑儿倒了出来。

岩泉一咬着面包，腮帮子鼓鼓的，听完之后含糊不清地吐槽，“你平时打排球的心机都去哪了？”

“这能一概而论嘛？”及川彻难得没有嬉皮笑脸，眉头皱成一个结，“奏又不是我的对手。”

岩泉一嚼了几下面包，咽下去，这才慢条斯理地开口，“那你把他当什么？”

及川彻：“？”

“当朋友啊。”

“既然是朋友，有什么话不能直接问？”岩泉一拧开手里的饮料瓶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而且，”他语气缓了缓，再次补充道，“奏又不是那种会勉强自己的人。”

“所以你就直接问好了，‘奏，你愿意告诉我你的过去吗？你愿意来排球部当经理吗？’，就这么问。”

及川彻愣住，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就这么简单？”

“不然呢？”岩泉一瞥他一眼，话里带着点调侃，“你想先写个计划书，还是先做个PPT？”

及川彻被噎得说不出话。

岩泉一收回视线，低头凝视着饮料的水平线，轻声说道，“奏他愿意说的，肯定都会告诉你的。”

听完这些话，某个思维精密的二传手忽然觉得好像确实是自己想复杂了。

鹤卷奏从来都不是那种会刻意隐瞒的人，只是习惯安静地把事情放在心里。

既然如此，干脆邀请奏这周末来家里留宿，然后再趁着一起睡觉的机会谈谈心！

这样既不会太突兀，又能营造自然的氛围。

及川彻给自己的计划打了个满分，忍不住暗暗夸了自己一句：不愧是你，及川大人。

——

时间来到午休，岩泉一被老师叫去了办公室，及川彻和鹤卷奏便先一步上了天台。

推开那扇沉重的铁门，四月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映入眼帘。

天空蓝得不像话，干净得能看见远处的山脉，几缕薄云懒洋洋地挂在空中，被风推着缓缓移动。

阳光暖融融的，不烫，带着春天特有的温柔。

及川彻靠在栏杆上，眯着眼睛享受了一会儿阳光，余光却悄悄瞥向身边的人。

鹤卷奏站在他旁边，双手撑着栏杆，微微仰着脸晒太阳。

阳光落在他银色的发丝上，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边，顺着额角的弧度滑落，勾勒出一张白瓷般细腻的脸。

及川彻在心里默默给自己打了个气。

时机正好，地点正好，气氛也正好，现在只需要想一个自然的理由。

他正琢磨着措辞，身边的人忽然开口了。

“彻，周末我需要去东京一趟。”

及川彻的思绪戛然而止。

“东京？！”他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拔高了几分，在空旷的天台上显得格外响亮。

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点过激，他又硬生生把声线压下来，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些，“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银发少年点了点头，目光却没有看他，而是落在远处模糊的山影上。

日光映进那双蓝眼睛里，清透得像浸在水中的玻璃珠，心底的波澜一览无余。

过了一会儿，鹤卷奏才慢慢回过神来，抬眼看向他，像是刚从一场遥远的梦里浮出水面，声音还带着些许恍惚，“我的朋友……明天有比赛。”

及川彻的目光落在少年心不在焉的侧脸上，不禁想起对方偶尔会谈起的，那个拉小提琴却不知姓名的幼驯染，“是你的那个幼驯染？他怎么了？”

他迟疑了一下，语调缓慢地小心问道，“介意告诉我吗？”

“彻的话，没关系的。”鹤卷奏轻轻弯起眼睛，那抹笑意却没能停留太久。

他垂下眼，像是不小心踩进了某段旧时光里，唇线微微收紧，“只是……有点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说。”

“其实是另一个朋友......”

随后他又摇了摇头，“不，也许不能再这样称呼他了。”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清脆的声线里带有一种奇怪的涩意，好似在否定某个不愿承认的事实。

“这次，会有他的钢琴比赛，”鹤卷奏语气很轻，宛若一片落在水面上的羽毛，随时会被风吹走，“我想要去看看。”

“但......我在害怕，我——”

少年的声音戛然而止。

右手的颤抖来得毫无预兆，却像潮水一样迅速漫上来。

修长的手指搐缩起来，指节发白，他下意识地想用左手去按住它，和过去无数次做的一样——

有一双手先于他的动作，覆了上来。

是及川彻的手。

动作很轻，却无比坚定。

干燥的、温暖的掌心贴着他的手背，指腹恰好落在那些陈旧的疤痕上，像积雪遇见了春光，像潮水漫过焦土，那些深埋在骨血里的滚烫，在这片温热的覆盖下，一点一点平息下去。

“别怕，我在。”

及川彻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轻轻的，犹如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

鹤卷奏抬起头，对上一双棕粉色的眼睛。

那双眼里没有追问，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安定。好像在说，不管你接下来要说什么，我都会听着。

鹤卷奏的指尖蜷缩，紧紧握住那只手，如同溺水者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他深吸一口气，那些被压在心底的情绪，缓缓流淌出来——

那位朋友，名叫柚木梓马，出生于家教森严的花道世家。

与他的初次相遇，是在鹤卷奏八岁那年PTNA钢琴比赛的C组决赛的舞台上

两人年纪相仿，都在幼时便辗转于各大比赛，小有名气。但以跳级之姿参加比赛的鹤卷奏，像一颗忽然升起的新星，理所当然地成为了观众席上最热的话题。

最终，鹤卷奏不负众望摘得金奖，“天才”之名也由此诞生。

而同样捧起B组奖杯的柚木梓马，却被不少媒体点评为被天才碾压、生不逢时的凡人。

从此以后，两人的名字总被放在一起比较，如镜子的两面，映照着所谓天才与凡俗的鸿沟，流言悄悄蔓延，说那少年心中，藏着不甘与嫉恨。

可事实上并非如此。

聚光灯之外，相似的处境、同样的孤独，让两个孩子从舞台的两端走向彼此，成了挚友。

他们会在练琴的间隙互发简讯，抱怨怎么也弹不顺的乐句，会在被家族压迫喘不过气的夜晚，互相倾诉和鼓励。

这段友谊持续了四年。

直到鹤卷奏逃离的那一天。

傍晚月台上，暮色将天空染成暧昧的灰蓝色。

风从铁轨的方向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撩起少年齐肩的银发。

鹤卷奏握着手机，手掌还缠着新换的绷带，脸上却是藏不住的笑意，眼睛亮得像被晚霞点燃。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他的声音里溢满了欢喜，犹如一只脱笼而出的鸟，即将展翅飞向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