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梓马,我做到了!我真的逃出来了!”
“……你说什么?”
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鹤卷奏没有察觉,他沉浸在自由的眩晕里,满心以为另一端的人会和他一样高兴。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像要把所有憋在心里的话都倒出来。说到最后,他停下来,等着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温柔的笑声。
可什么都没有。
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死寂。
“梓马?”
反常的沉默让鹤卷奏想起柚木梓马那副常年卧病在床的身体,方才的雀跃瞬间被不安取代。
“你怎么了?”他的声音急了起来,担忧从每一个音节里溢出来,“是不是又有哪里难受了?......”
“为什么?”
那个声音打断了他。
依然很轻,可这一次,鹤卷奏终于听出了不对劲。
“什么?”
“我们之间的承诺呢?”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鹤卷奏愣住了。
承诺。
他想起那个深夜,两个被家族期待压得喘不过气的孩子,在无人的角落里交换着彼此的秘密。
紫色妹妹头的男孩坐在窗边,月光落在苍白的脸上,声音像一片薄薄的霜。
“我真的好累。”他说,“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时候鹤卷奏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我会陪着你的。”他说。
柚木梓马转过头看他,金棕色的眸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那是他们的承诺。
鹤卷奏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你已经忘了,对吗?”
柚木梓马的声音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可正是这种平静,比任何愤怒都让人害怕。
“对你而言,这只是一句随口的玩笑。”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像是自嘲,又像是叹息。
“不是的。”鹤卷奏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却干涩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不是的,梓马,我没有忘,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太想逃了,只是自己可以,却没想过对方还在原地?
他说不下去。
“你太自私了,鹤卷奏。”
电话挂断了。
忙音嘟嘟地响着,单调而刺耳,像是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鹤卷奏站在原地,绑着绷带的手垂在身侧,紧紧攥着手机,指节泛出苍白的颜色。
新干线从远处驶来,带起一阵风,吹乱他银色的齐肩发,头发拂过脸颊,遮住了那双盛满泪水的眼睛。
一滴泪从发丝的缝隙间滑落,无声地砸在地上。
——
“在那之后,我和他之间就再也没有联系了。”
鹤卷奏垂下眼,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眼睛如同深不见底的湖水,藏着太多说不出口的东西。
“正像他所说的那样,我的确是自私的。”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咀嚼着什么苦涩的东西。
“我没有资格成为他的朋友。”
及川彻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想说点什么,可那些平时信手拈来的话,此刻全都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鹤卷奏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处。
“我还想再见见他。”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渴望。
“可我却没有那份勇气。”
“我害怕看到他眼里的失望,也害怕回忆曾经的自己。”
及川彻沉默着。
私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叫嚣。
那个人凭什么让奏露出这样的神情?凭什么让奏这样贬低自己?
甚至想不顾一切地说“你没错,你一点也不自私”。
可他不能。
他不了解那段过往,没办法轻描淡写地用一句“你没错”来安抚对方,那太轻浮了,也太敷衍了。
于是及川彻松开手。
不再是隔着掌心的触碰,而是真正的、用力的拥抱。
他把鹤卷奏揽进怀里,好似把一件易碎的宝物小心翼翼地收拢起来,一只手缓缓抚上他的后脑,手指穿过那些柔软的银发。
“我知道,”及川彻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低的,带着沉稳,“我没办法去评定你们的对错。”
他的手掌从上至下轻轻摩挲着鹤卷奏的发丝,动作缓慢而温柔。
“但如果你需要勇气,我就把我的给你。”
鹤卷奏的眼睛倏地瞪大了。
这个拥抱来得太突然,他完全没有预料到。
可是那股温暖的、带着少年体温的气息将他包裹住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并不想推开。
心跳在胸腔里擂鼓般地跳动,一下比一下响亮,像是要冲破什么。
他顺应着心底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缓缓将自己埋进了及川彻的怀抱里,鼻尖抵着胸膛的校服,能闻到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混合着少年身上特有的、清爽的气息。
然后伸出手,环住了对方的腰,背后的衣料在手指的攥紧下变形,像是怕对方会消失,又像是终于抓住了依靠。
稳定而有力的心跳声从胸腔中传出来,隔着薄薄的衣料,一下一下地撞进他的耳膜,听着它和自己的心跳,渐渐融成同一个节奏。
鹤卷奏闭上眼睛。
那些纷乱的思绪,那些压在心底的恐惧,在这一刻,都安静了下来。
“……谢谢你,彻。”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点鼻音。
“笨蛋,跟我说什么谢谢。”说着,及川彻将下巴埋进那片柔软的发丝里,收拢手臂,把怀里的人箍得更紧了些。
午后的阳光温暖而明亮,将两个相拥的少年融进同一片金色的光晕里,他们的身体贴得那样紧,仿佛要揉进彼此的骨血,在这一刻,所有的给予与接受都模糊了边界,只剩下一个完整的、彼此依偎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