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上,大泽结界千年未损,从未有活人进来过,此女古怪,断不能留。”
空荡荡的房间里,一老者独自站在中央,他四周空无一人,唯有一面巨大的水镜嵌在墙壁中。
镜面泛起涟漪,隐隐传来压抑的龙吟声。
朦胧水镜之内,只见一条银白色长龙被闪烁着电光的锁链束缚在冰柱上,电光深深刺入鳞甲,翻出深红皮肉。
银龙浑身灵光湛湛、气势非凡,可细看之下,却能看出它身上的鳞片有些斑驳,隐隐带着血色。
君上在换鳞期的紧要关头出手斩杀凶兽朱厌,伤上加伤,眼下连分身都无法长久留在外面,只能回归水镜养伤。
老者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他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有说。
换鳞期对龙族来说至关重要,一生中总共有三次,君上已是第二次,这次结束后,他就能继承血脉中的龙神之力,一举冲破封印!
只要能获得强大的力量,这点苦痛算不了什么。
“最近凶兽引起的暴动应和幻魔有关。”
大泽中镇压着无数上古凶兽,却无人知晓,还有一条龙也被封印其中。
承载龙神血脉,本该继任龙族君主之位,却被囚禁在此千年,不见天日。
不仅如此,时刻运转的封印大阵会在不断汲取龙君的力量,他越强,阵法的封印之力对凶兽的压制便越强。
那些畜生恨不得将龙君啖肉喝血,但他前阵子出手斩杀实力仅次于四大凶兽的朱厌,以儆效尤,其余凶兽有所忌惮,若不是幻魔所诱,定不敢在这时候挑衅。
银龙轻轻摆了摆尾,如玉般剔透的银白双角之下,骤然睁开一双摄人心魄的蓝色竖瞳。
“玄岳,比起幻魔,一个能自由出入大泽的普通人族更好掌控。”
苦等千年,或许这便是他离开的契机。
“倘若那女子是他们派来的人……”
玄岳仍觉不妥,千年过去,时移世易,但难保不会还有人还惦记着这片失落之地。
“我会和她签订主仆契约。”
人修狡诈,不可轻信,但主仆契约受天道限制,结契后,为仆者将对主人彻底臣服,生死都被完全拿捏,绝无背叛可能。
玄岳还要劝说,却见玄流在门口犹犹豫豫地探了个脑袋。
“鬼鬼祟祟像什么样子?”手中拐杖敲了敲地面,玄岳没好气道:“进来回话。”
玄流慢吞吞走进来。
好嘛,上次不等传召就进来被骂了,这次不进来也挨骂,老头子的脾气真是越来越臭了。
“她呢?”
“送去灵玉床疗伤了,不到半月伤势就能恢复。”
玄流心里有些雀跃,从前都是和尸体打交道,哪曾想过还有接触活人的一天?
灵玉床?玄岳眼睛一瞪,提高了声音,“当她是来享福的不成?明天就把她带来签主仆契约!”
玄流不解,“她不是要答应要替君上效力吗?不养好伤怎么行?”
“人族狡诈,反复无常。若她假意答应,实则伺机逃跑,以后恐怕不会再出现第二个能穿过结界的人。”
玄岳不是不知道这人的重要性,只是意难平罢了。
君上何其尊贵,小小人修怎配和君上结契?便是为奴为仆,她也不够格。
不耐烦听这些,龙君冷冷开口,“一个时辰后结契。”
若非那女子伤势太重,若不救治,很可能承受不住结契时的天道之力,直接死在法阵里,他连一刻钟都不想等。
玄流挠挠头,在灵玉床休息一个时辰应该也足够她撑过结契了。
玄岳不在意那人修的伤势,只关心君上的身体。
“您无法离开水镜,不如由属下与她结契罢。”
“我自有办法。”银龙心意已决。
玄岳只好转而叮嘱玄流,“她虽有大用处,却不知底细,日后你需仔细看好她,再不能像从前那般散漫……”
训斥起亲孙子,他有说不完的话,直把玄流听得头大如斗,好不煎熬。
“对了君上,这是在她掉下来的坑里发现的。”
玄流拿出手里的东西,总算打断了老头子的喋喋不休。
龙君早已在两人说话时就不着痕迹地攀到了更远些的冰柱上。
听见这话他才转过头,很快便有一道蓝光从他体内剥离出来,待落地之时,却成了个长发曳地的少年模样。
玄岳眸光一暗,君上果然伤势不轻,竟连数百年前费心炼制的分身也受了影响。
少年龙君从玄流手上拿过一本书册。
这书册极为简陋,封面无字,只有一个古里古怪的图案,笔触粗拙,看那纹样,倒有些像人族喜欢的金元宝。
龙君随意翻了翻书册,却见里面记载的尽是些各洲吃喝玩乐之事,并无有用信息。
他微一皱眉,又很快松开,没想到那女子倒是个喜好享乐的,怪不得修了快两百年才将将结丹,不过这种人最好拿捏。
见玄流探头探脑,龙君面无表情抬眼,“你看过了?”
玄流用力点头,目含期待,“等我们离开这里,我定要去这些地方看看!”
“除了这个,还有一把剑,应该也是她的。”
龙君颔首,“还她。”
“好。”
见君上看都没看一眼那把灵剑,却把书册拿在手里,玄流搓了搓手,“那这册子……”
龙君瞥了他一眼,衣袍一甩,默不作声将册子收入袖中。
意思很明显,没收了。
玄流顿时一脸懊恼,这小册子可比镜宫那些修炼典籍有意思多了,他还没看完呢!
“行了,快去准备阵法,结契绝不能出差错。”
看玄流这样子就心烦,本想自己准备法阵的玄岳赶紧将他打发了。
“知道了。”
两个属下一前一后离开,龙君站在水镜外,静静地看着镜中的自己。
那女子答应为他效力不久后就昏死了过去,玄流等人尝试带着她离开大泽,却仍被大阵所阻,而她即便昏迷着身体也能完好无损地穿过大阵。
千年来,只有她一人能穿过以神器镇海鼎为基的封印大阵。
龙君伸出手,一滴精血和一片泛着银光的鳞片从银龙心口飞出,穿过水幕,缓缓落在他的手上。
分身不受天道制约,无法结契,可带上这两样东西,便如他真身亲临。
……
灵玉床的滋养能力非凡,云舒躺上去不久便醒了过来。
意识到自己正躺在一个了不得的法器上,即便胸腔被瘀血堵塞云舒也不肯动弹,生怕起来吐血的工夫会浪费几秒疗伤时间。
按照她打工的经验来看,这种好东西她是享受不了太久的。
果不其然,没过半个时辰,云舒就听见门被叩响的声音,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拄着拐杖走了进来。
老者一言不发,只用一种挑剔的目光,将她从头到脚细细看了一遍。
任谁被这样审视的打量都会不舒服,但云舒人在屋檐下,只能装作看不看。
她吃力地坐起身,小心翼翼问:“不知尊驾是……”
玄岳沉默片刻,矜持道:“我名玄岳,是君上的近侍。”
云舒听懂了,名义上都是那位魔君的属下,但对她而言,其他人都是上司。
她非常上道地开口:“玄岳大人有何吩咐?”
“君上要同你签订主仆契约,我带你过去。”
云舒知道,留用一个不知底细的人修,对方必定准备了辖制手段,但真听到主仆契约几个字,她心里还是一黯。
可她重伤濒死,现在连自己在哪里都不知道,别无选择。
在修仙界摸爬滚打这些年,云舒的道德水平岌岌可危,就算这魔君真是为了利用她从前的身份,她也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