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楚晚天果然将楚越之唤至书房。
正当楚越之提心吊胆之际,楚晚天却只问了一句修行状况,看他面色僵硬,便就此搁下,谈了些公务。
最后,她公事公办道:“你父亲那边事务繁忙,我不应离去太久,两日后将返回长城。慕容打算和我一道,趁冬季结束前亲自看看寒海。静和则留在此地,过些日子便南下。你意下如何?”
楚越之不假思索道:“我留在府内。”
楚晚天颔首:“便依你。莫要外出过久,慕容晚些时候回了瑶晴,再带你回宗。”
“好。”
“既然你难得在楚府,若是得空,可多指点霁儿的修行。他少年不幸,我们心怀愧疚,希望你能帮忙看照些。”
楚越之答道:“好。”
“……”
似乎没有话说了。
母子沉默片刻。
最后,楚晚天轻叹一声,开口道:“家族令牌,你随身带着么?”
楚越之点头:“嗯。”
“给我吧。慕容说你近日心神不安,我带去给长城的名匠稍加改造,加些宁神功效。今年寒海严峻,倒是新生了不少优质寒火石,我尽量让人做得快些。”
楚越之神色一僵,避开母亲的视线,低头取下令牌。
“……有劳。”
楚晚天接过令牌,摩挲着“越之”下的“晴”字,抿了抿唇,却道:
“若你回山,受到某些老人打压,随时寄信来。我与你的父亲,虽尚未突破化神,但也近在咫尺,卸任后自能破镜。且家里……能替你分担。”
楚越之眼睫一动,静了一瞬:“……不必挂心。师尊在山。”
“少来,她至晚年末须得闭关,否则压制不住,徒增修行风险。”
楚晚天将令牌妥帖地收入怀中,重新执起笔,叹息道:“有时候,真不知该夸你天赋异禀,还是怪我们……累着你了。””
“……这是何意?”
楚晚天批起公文,轻声道:“无事,你回房吧。你即将回宗,也不安排任务劳累你了。实在空闲,便多去墓林走走。”
“……”
楚越之攥着衣角,盯着木地板上的一条条或粗或细的纹理,像是藤蔓,缠绕他的口鼻。
屋里没有任何供暖器具,丝丝寒意从窗缝里钻进来,不必通风,已满室风声。
……他忽然有一种,想要什么都诉之于口的,冲动。
“母亲。”
楚晚天微微抬起头:“还没走么?”
楚越之依旧紧盯地面,咬了咬下唇:“假若,我……”
“……”
楚晚天等了好一阵,没等到下文。
渐渐地,楚越之像是力气衰竭、无地自容,却又无法重新起头或仓皇逃开,只好不尴不尬地卡着一口气,手背攥出层层青筋。
于是,楚晚天收回视线,唇角绷起,笔尖依靠在公文角落,开口道:“当年那事,我很抱歉。”
楚越之愕然抬头:“嗯?”
“我不知道是因为那年你被人界围剿,走投无路而折辱于鬼都;或是流落在外这两年,经历了些别的事情……总之,未能及时援助、乃至于企图避而不谈的我们,欠你一声抱歉。大抵不止欠了这些。”
楚越之愣神很久,才嗫嚅道:“不,是我……是我过错在先。”
楚晚天放下笔,目光却仍看着桌上厚厚一叠纸页:“我不愿过多谈论家族苦衷,那会显得,像是逃避责任。但我希望你知道……”
“初闻消息时,我与你的父亲,曾不眠不休讨论几夜,试图找人代任,亲身前去寻你……可慕容来到瑶晴,劝住了我们。”
“她说,瑶晴和天阙给过你太多太多,而你不能终身活在我们的眼里,你终将去寻你的天地。”
“我不清楚她为何这般冷漠,甚至与她吵过一架……我承认,鬼都那事传来之时,我憎恨那个,姓卫的邪修。”
楚越之呼吸骤停,呆滞地看着母亲。
楚晚天打量着他的神色,继续道:“而华穹宗内部传来消息,说是那邪修并未杀你,我这才放下了——铲除鬼都的想法。”
“后来,我听酒闲人说,在药王谷见过你,又听说药老大起大落的表现,以及三界化神在鬼都遍寻不到的卫姓邪修——我知道,他此时正在谷里,而你似乎在跟着他。”
“……”
楚越之深吸口气,拼尽全力压抑住避魔珠,哀求道:“……不要说了。”
楚晚天恍若未闻,淡淡地移开视线,公文像是水一般从眼里流过:“我只是指出事实,并未指责你……以及他。我也知道,是他医好了你的伤。”
“——但我,很不喜欢他。”
“……”
楚越之呆呆地看着母亲,脑海彻底停了,只有愈来愈强的风声。
他看着母亲垂下眼光,下颌线冷硬分明,双手慢条斯理,几近像是仪式般,从储物戒指里掏出檀木盒,取出一枚丹药。
看着母亲用水蓝的灵力,托起那枚温润的丹药,强硬且不容拒绝地,撬进他的嘴里。
“……”
世界如潮般涌来,风声却越来越紧,越来越近。
末了,他迟钝地意识到——那是自己血液上涌的声音。
“我说过,我没有指责你。慕容说得对,你是该自己闯闯。”
“——但即便你分辨不清,毋庸置疑的是,我未曾打算回收你的令牌。”
“楚越之。”
楚越之眼珠迟缓地一转,本能避开母亲的视线,盯着原来盛着丹药的木盒,后知后觉认出——
固本正气丸。
卫听雨和萧笑遥,给过他一样的。这是走火入魔药。
……啊,卫听雨和萧笑遥。
他们……
楚晚天掀起眼皮,一锤定音道:
“回去吧。有空,多去墓林走走。”
“……嗯。”
楚越之落荒而逃,心想:
——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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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越之失魂落魄出了门,乍见十步外站着一翩翩女子,长身玉立,望着飘摇雪景。
见他看来,慕容珩侧过头,淡定道:“谈完了啊。”
“……”
楚越之傻在原地,忽然想到师尊允诺那句“代他表示修行受阻”,如遭雷劈。
他胸口剧烈起伏,一句问候也没有,指责道:
“你怎么能和她说!……”
话到一半,他意识到这话有些不敬,硬生生卡住。
面色却涨得通红,怒视这个云淡风轻“出卖”他的师尊。
慕容珩耸一耸肩:“我以为,她今日挺温柔的。”
“——你还听到了?!”
慕容珩理所当然:“这般近,又没隔音结界,你听不到么?”
“……”
楚越之一噎,另拣了条道,拂袖而去。
不料,慕容珩翩然落到他的身前,道:“你今日好生无礼。”
楚越之眉毛一跳,愤然道:“为老不尊的,不必尊重!”
“……”
慕容珩没想到自己竟能如此“言传身教”,好笑道:“我在外等候,是她许可的。”
“那我呢?我许可了?”
慕容珩跟着疾行的楚越之,匀速飘在他身侧:“你当真以为,你瞒得了她?与其等到事情彻底败露,不如彼此有个准备。”
楚越之脚步倏地一停,咬牙道:“——事情败露?很见不得人吗?”
慕容珩瞧他一瞧,觉得他现在这个精神状态不宜戳破,转移话题:“我去找静和聊过了,他……”
楚越之气得打断道:“他!妄打诳语的和尚!”
“……”
慕容珩识相地不再说话,跟着他一路飘回了房前。
楚越之正要打开门,蓦然回头,霎时间恼羞成怒:“你还跟着我做什么?看我笑话吗?清晨还装作得道高人跟我说些大道理,却——!”
“……”
见楚越之整个卡壳不知如何骂人,慕容珩体贴地接话道:“早上说的话,是作数的。”
“走开!”
“不走。”
楚越之闪身进门,啪的合上,却见慕容珩如一缕烟,悠然钻了进来。
慕容珩道:“冲我发脾气,总比你憋闷着好。这等关头,我不能放任你独自——嗯?这只比外头那只可爱,倒怎么占了你的床铺,还冲我哈气。”
“你养它,是因为他也这般……胆大包天,无规无矩么?”
“……”楚越之气得浑身哆嗦,“你这不请而入的,怎好意思说它?!”
慕容珩状似无奈道:“我不说了。只是到处是它的食物,我没处坐。”
“那你出去!”
“不出。”
楚越之狠狠磨了磨牙,又刷的打开门:“那我出去。”
慕容珩友好道:“若你走了,我便把它和它的食物扔出去,好给我腾个位子。”
“你——!无耻!”
眼见楚越之憋屈地到唯一空余的椅子上坐着,背对自己;慕容珩盘在空中,和他隔着不少距离,打量着炸毛警戒的息风兽。
她和息风兽对视了一会儿,对楚越之申诉道:“我的待遇比一只野兽,差了好多。”
楚越之不理她。
慕容珩提醒道:“你不反省一下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