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辽阔,飞过一片雪原,又一片雪原。
天地相接,楚越之望向地平线的那侧,依旧是肃静、严风、白茫茫。
同行的人盘在空中休息。
楚越之别无所想地看了一阵,再回过神时,又投入了无休无止的工作。
不深想不深究,时间悄悄溜走。
他揣着一个甩不掉的名字,日久,便习惯了。
如此,过了凛冬。
由于他身为化神修士,一匹马可以当十头驴用,闲散下来的楚家人氏,遂在楚晚天及聂留的指挥下,或留在长城下帮忙,或四处做些闲活儿。
因此,虽然今年寒海形势严重,瑶晴却是有惊无险,挺过最为酷寒的一年。
气候虽不再降温,但大雪封疆,仍需不少时候才能复苏生机,迎来短夏。
而长城战线日日不休,冬来抵抗,夏来维护。
今年亦然。
父母仍留守在边境线,楚越之跟着阵师符师做完收尾工作,在告知父母前,回了一趟楚府。
他轻车熟路更换暖符、收拾房间,中途被见怪不怪的息风兽斜眼盯着。
随后,互不干扰,径直离开。
进了哨兵塔,启动传送阵,抵达中央广场。
楚越之走过长长的通道,在会客厅内等了一阵,跟着报信人进到会议厅。
里面仅有三人:
母亲、父亲,以及静和高僧。
楚越之不明白静和为何在此处,一一行过礼,听从楚晚天的话,在父母对面、静和身侧坐下。
三人继续先前的话题,是在讨论寒海的情况。
楚越之安静听着,除了独自前往那一次,他今年对寒海所知不多,插不上话。
突然,楚晚天抽空问他一句:“你身为无情道化神,应能感天知地,可有何特殊见解?”
楚越之下意识答道:“很不干净。里面有些东西,可以惑人心神。”
楚晚天讶异地挑眉:“惑人心神?你是指从前发现的,诱使修士走火入魔一事?”
眼见儿子要被妻子带进沟里,聂留插嘴道:“这不是早已知道的么?还有吗?”
楚越之认真想了想,摇摇头:“没有。”
楚晚天没看出什么,不着痕迹地扫了聂留一眼,仍为聂留长期将楚越之打发去做些不痛不痒的事务,感到疑虑。
她正要接着试探,只听静和友善地问道:“听闻尊师预备莅临瑶晴,贫僧不日即将离去,不知可否有幸一会?”
楚越之答道:“她昨日给我传了消息,说下周便到。”
静和颔首:“甚好。”
楚晚天忽然道:“她为何不与我说?”
楚越之:“师尊顾及您日理万机,不愿过多叨扰,只让我给您捎话。”
楚晚天一时哑言。
聂留在桌下拉过她的手,轻声道:“忙过这几日,你回瑶晴见她吧。否则,无人接待远客,礼数上说不过去。长城有我便好。”
楚越之就事论事,没眼力见道:“师尊说请您随意,不必感到压力,她有处屋子住即可。”
聂留看了楚越之一眼,待后者乖乖闭嘴,才对楚晚天道:“你们许久不见,于情于理,合该回去一趟。何况,你连年劳累,也该好好歇息了。”
想到旧友的来访,楚晚天心有期待,却仍是蹙起眉毛:“你呢?若我走了,你更是……”
聂留温柔笑道:“你大可放心,我自会寻些闲人替我做事。”
楚晚天:“……”
夫妻小小地争执片刻。
不轻不重说聂留几句,楚晚天到底妥协了,转头对儿子道:“那么,你且在城下住几日,晚些我与你一同回去。”
楚越之点头:“好。”
静和双手合十,笑道:“如不嫌弃,贫僧恳求一道同往。”
楚晚天略略一顿,路上顺便单独追问楚越之的计划,被迫流产。
她不好拒绝,又认为时间尚多,便道:“怎会?求之不得。”
又说过些话。
静和率先告辞,楚越之在聂留的眼神暗示下,跟着大师一起出门。
白芒一闪,来到城墙上。
他们一先一后,飞到独立的两顶帐篷外。
静和到楚越之的帐篷里坐下,询问:“这些日子,感觉如何?”
楚越之答道:“很好。”
“外出期间,可曾使用过宁神香?具体次数?”
“未曾。”
静和有些惊讶,再次问道:“避魔珠情况如何?”
楚越之一顿,依然不喜欢提到这个:“尚可。您开的养心药,很有用处,多谢。”
静和听出他对这问题的小小不满,失笑:“有用便好。那么,宁神香还有多少剩余?”
想起聂留偶尔来访时飞速燃烧的宁神香,楚越之沉默片刻,喉咙微微发干:“三支。”
静和笑得眉毛一弯:“哦?用得这般快?为何?”
楚越之别过脸,坚持:“不是外出时用的。是父亲来此时,他点的。”
“是么。恢复得不错。”
不愿过多刺激他,静和轻描淡写揭过,又道:“今日过后,令堂或许会私下打探您的事情。以目前的状况,莫要让她找到一丝机会。”
“……”
楚越之一呆,瞧着静和从乾坤袋里找出新的宁神香点上。
香烛转瞬燃尽。
静了片刻后,他脑袋空白,艰涩道:“她……她知道了?”
“不。若是知道,她不会试探。”
静和摇了摇头,看着不多的宁神香一支支见了底。
半晌,楚越之才道:“那我,怎么办?她……”
静和柔声道:“不必让她知晓。您只需要,不与她私下会面。”
“但是,我无法拒绝……”
“贫僧会助您,放心。”
闻言,楚越之费了不少力气,终于定下神,仍心有忐忑:“那我的师尊,她……?”
静和取出最后一捆宁神香,交给他:“尊师云游四海,贫僧亦不知她是何看法。不过,想来她不会苛责您,或许能就无情一道,给予不少新见。宽心便可。”
“……当真?”
“当真。”
楚越之接过宁神香,垂下眉眼:“……多谢。不知如何报答您?”
“令堂令尊与我交情颇深,不必言谢。”
静和摩挲着袖间的佛珠,待他稍加安心,才道:“贫僧虽无更多的宁神香,但仍有功效低些的香烛,只是这于修为一般的修士尚可,于您或许无用。如若需要,届时再来。”
“……好。”
“此外,贫僧亦有些微不足道的香火,可助您……”
静和说到一半便停下,看着楚越之抬头等待后半句话。
却只是笑了笑,没点破,云淡风轻道:“但副作用稍大。如若想通,随时给您。”
楚越之正要追问,却见静和不打算再说,起身告辞,便只好将他送出帘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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征求过静和的意见,为了效率,楚晚天没有乘坐灵车等法器,风尘仆仆飞回楚府。
前些日子符文防御告一段落,楚霁之业已归家,此刻早早到了门口迎接。
为了处理瑶晴城内的事务,楚晚天提前几日回来,让楚越之回屋歇息。
又亲自替静和安排了住宿,这才将楚霁之留下,听他汇报这些日子的杂务。
下任家主楚钧天亦在。
他来回往返瑶晴与长城,听从楚晚天的吩咐做事,定期汇报。
今日楚晚天难得回来,便接管瑶晴的工作,将楚钧天派往长城,以协助聂留。
待楚钧天离开,楚霁之没什么事要说了,依旧强留下来,黏着母亲好一阵。
一来二去,命令楚霁之回房睡觉之后,夜已经深了。
无奈,楚晚天决定第二日再令长子过来谈话。
不料,次日却听闻,静和大师请了楚越之出府,陪他四处走走,观赏瑶晴光景。
楚晚天大感不解:
静和并非第一日造访瑶晴,怎会需要陪同介绍?
即便需要,活泼好动的楚霁之,不比沉默寡言的楚越之,更加合适?
对此,静和的说辞是:
数十年不来,且今年冬季格外严峻,他希望亲自看过;
何况,楚霁之有事务在身,不便打扰,而楚越之相对空闲,并参与了瑶晴阵法的维修,能够说说瑶晴今年的检修成果。
楚晚天勉强相信了这套说辞。
瑶晴太大,静和一连带走楚越之好几日。
正当楚晚天等得不耐烦,预备命令楚越之无论如何,务必来一趟时,他们今夜正好回到楚府。
楚晚天疑心稍减,顾虑到楚霁之的修行,先将弟弟遣去,让长兄看过情况。
亥时正,将赖在自己屋里炫耀修行成果的楚霁之,打发回去后,楚晚天出门,预备亲自逮住楚越之。
没走几步,却撞见专程寻她的长子。
楚越之一愣,在廊桥上抱拳行礼,道:“师尊来信,一刻钟后,便抵达瑶晴。”
楚晚天眉毛一挑,霎时间将楚越之的事往后推迟,唇角不自觉弯出笑意,扬了扬头:
“正好,你与我一同,到正门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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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消多久,空中飘然飞来一位白衣女子。
女子娥眉细长,淡唇下垂,长长眼睫偶尔才闪动一下。
肤如白雪,曲线姣好,却不显得柔若无骨,反而腰脊挺直,好似一张放松的劲弓。
她以剑意飞行,一手自然垂在身侧,一手轻搭腰间剑鞘。
从半空飘下,女子足弓一弯,轻盈落地,顷刻复又笔挺。
楚晚天立即迎上前,情不自禁道:“别来无恙,慕容。”
慕容珩没想到她在等候,冷淡的表情有些松动,轻声道:
“久违。不是令越之传话于你,让你不必费心?近来想必很是忙碌?”
见楚越之上前行礼,慕容珩微微颔首,语气并不责备:“以你的性子,可是你没与她说清?”
闻言,楚晚天眉眼上扬,难得流露出几分笑。
她安抚一句稍显局促的儿子,对慕容珩道:“我还没说你呢,怎么让他传话,也不用晶石给我传信?不是给了你许多么,莫非是为了你那山头卖光了?”
“不曾。只怕你误以为我在客气。”
“我还会这么以为?你哪次不是把这儿当家了,想来便来想走便走。”
楚晚天挽着她进门,神态自然,边走边道:“时候晚了,回去歇下吧,还是从前那间房?一直给你留着呢。”
慕容珩顺从地由她带走,应道:“好。”
“此次来,要待几日?”
“还未定下。你能容我到几时?”
楚晚天失笑:“还能贫嘴,我瞧你也不累——不妨来我屋里坐坐,喝些热酒温温身。”
慕容珩是为化神巅峰,自然无需热酒慰藉,却仍爽快答应:“好啊。这般晚饮酒,聂留不管你么?饮茶便可,省得你被说道,又怪罪于我。”
“他?他远在长城呢,何况他几时管得了我?”
楚晚天嗤笑一声,转头看向身后跟着的楚越之,吩咐道:“瞧这天色,是要落雪了。你也早些回去歇下吧,明日我有事与你说,莫要再随意外出。”
楚越之脚步一顿,哦了一声。
慕容珩顺着她的视线歪歪头,看向自家徒弟:“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