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再议。”楚晚天随口揭过,向慕容珩问道,“你这次来,是有什么缘由?”
“嗯。宗门想要越之担任天阙山首座,趁其余老人尚未得空‘指点’他,我事先跟他谈谈。”
“我就知道,无事不来。”楚晚天嗔怪一句,又道,“那么,过段日子你要带他回山,亲自传位?”
慕容珩道:“是的。”
她看了看楚晚天的神色,顿了一顿,补充:“不过,包括宗主在内,无人能够置喙我的去留。可以晚些再走。”
楚晚天表情一松,心情显然明快许多,笑骂道:“你们天阙山已可比拟逍遥峰了。怪道这么急着传位,我看不仅是要接回晴儿,也是要将你这个来无影去无踪的首座,彻底打发掉,随你来去无踪。”
“我难得来,怎么骂我?”
“你难得来,才要抓住机会说你。”
“……”
某个拐角处,楚越之和谈笑风生的二人分手,回到屋内。
他坐在专属自己的椅子上,不知为何,有些闷闷不乐。
床上的息风兽察觉到他的归来,掀起眼皮,扫他几眼。
发觉这个奇怪的人类虽然情绪不对,但没有攻击意图,息风兽认为自己身为“领地老大”,有必要维持这个环境的稳定。
于是,它矜持地伸个懒腰,叼了块即将不能吃的肉骨头,优雅踱步,踩人上桌,施舍般放到楚越之面前。
楚越之:“?”
#
次日卯正,楚越之听到房门被轻轻叩响。
他急忙从硬椅子上下来,打开门,果然看见师尊立在檐下,一袭白衣飒飒飞起,几乎与身后的白雪融为一体。
楚越之正要问好,慕容珩却投出目光,点到为止地扫了一圈。
她发现四处藏了不少食物,乃至透过素色屏风,感应到一股原始的生命气息。
慕容珩收回视线:“看来,你这儿不方便说事。”
楚越之:“……”
……可恶的,“卫听雨”兽。
他一时窘迫,傻了好几秒,才低低唤了声师尊。
慕容珩却不以为意,就事论事问道:“你是想要到我屋里,还是出去走走?”
楚越之闷闷道:“母亲不准我外出。”
慕容珩目光淡淡,不带打量意味地看着他的神情:“但你似乎,更愿意外出?”
楚越之别过脸:“嗯。”
“你知道她要问你什么?”
“……嗯。”
慕容珩拍了拍衣角,轻声道:“那么,你随我去吹风,当是散散酒味。”
楚越之正要耿直地说“没有酒味”,却见慕容珩不容置疑地朝外走去,行在木廊桥上,宛若飘然离去的一朵云。
楚越之愣了一下。
数秒后,他连忙跟上,嗫嚅道:“母亲,她会生气的。”
慕容珩回头看他,奇怪道:“我鲜少来,她岂会跟我置气?何况,不久便回来了。”
楚越之:“……哦。”
但他仍旧惴惴不安,看着师尊的背影,喉咙里一堆问题,只得努力咽回心里。
慕容珩径直出了楚府,找了片林子,落地散步。
楚越之认出这是楚霁之当初为息风兽等物种做的栖息地,情绪愈发紧绷。
当慕容珩随意走了一会儿,转头说话时,他的心脏几乎一停。
却听到师尊问:“对于回山继任,你是何想法?”
楚越之一顿,提起的心脏重重放下,认真想了想:“本分之事。”
慕容珩微微颔首:“不错。但你既做首座,理应承担责任。例如天阙外山的无情道入门弟子,你须得抽出时间加以指导,或一周一次,或一月两至三次。不得过于疏忽,免得别山的人挑了你的刺。”
“是。”
“除你分内事外,他人的话,只管当耳旁风,无论资历长幼。”
楚越之怔愣:“分内事具体为何?不论资历,是否会显得不敬?”
“一是教导,此事最为重要,宜多不宜少;二是本山事务,你尽可大半交由专人处理,但务必保证山内资源充裕,清净有序。其中要点,在瑶晴这些日子,我会细细与你交代。”
慕容珩简单总结一遍,淡声道:“至于老人,值得尊敬的不会说你,为老不尊的不必尊重。”
“……什么?”
“这话有些武断,领会大意便可。不过,也可做做表面功夫。”
慕容珩示意他上前同行:“你受楚家教育,自幼知礼懂事,这自然再好不过;然而,倘若脱离楚府,这些道理礼数,于你便太过迂腐了。”
楚越之蹙眉思索:“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慕容珩抬手指向远方,飞雪萧萧:“楚家傍风雪而生,举目望去,亦只有风雪。但离了北境,哪怕是天阙,下了山一样被风雪外的群山环抱。你所习得的一切,亦只适合纯净高效的此地。”
“你素来入世浅,底色纯良,可知世事无绝对?”
“——例如,就你百年修习的无情一道,你认为,可是真正断情绝欲?”
楚越之呼吸一窒,那份惶恐重又破土而出,呐呐道:“……我,我不知道。”
慕容珩没有看他,似乎未曾察觉他的异样,只是欣赏面前景色:“这些年来,我与令堂交情不减,你是否认为我是真的无情?”
楚越之一怔。
他随着师尊的目光,看到一只兔子埋在丛间吃草。
慕容珩很快收回视线,捻去发上的一片雪,淡然道:“你应当知道的。你收养了一只野兽,不是么?”
“……”楚越之没敢看她,盯着地面,“抱歉,我不该……”
“我不知是何蒙蔽了你的眼界,令你如此惶惑不安,但你大可放心——大道通天,从不狭隘,人亦如是。”
雪兔被他们惊走,一蹦一跳没了踪影。
在他们走后,它却再度冒出了头,低头啃着嫩草。
慕容珩侧头看了一眼,不见虎视眈眈的捕猎者,不见命在旦夕的雪兔,不见突兀地光秃一片的草地。
楚越之听出师尊没有责怪自己的意思,呼出一口气,也跟着她看去。
忽然,他停了脚步,不知为何,指着暗处那只紧盯猎物的黑色野兽,低声解释:
“我屋里养着的那只,和它一样,名唤息风。”
话刚出口,他便有些后悔,生怕师尊问起自己为何养它。
“是么?生得不错。”慕容珩随意看了一眼,“但不是一样的。”
楚越之一怔:“嗯?”
“人和人尚且不一,你为何以为野兽与野兽,全然相同?”
“……”
慕容珩没再多说,不理会徒弟羞得满面通红的神色,继续朝前走去。
不多时,楚越之果然沉默自省一通,率先开口:“是我太自以为是。您是对的。”
“数年过去,你依然不变,非对即错。”
慕容珩垂了垂眼:“于我看来,理是如此;于你看来,你的众多过往形成这一结果,而它与多数人的见解,不谋而合。你亦未错。”
“……抱歉,我不明白。”
“我以为两年入世,会教你很多,可似乎不然。”
慕容珩转头看他,话锋一转:“——这两年,是有什么人,依然护着你?”
“……”
楚越之心脏骤停,旋即不满地皱紧眉毛:“没有。”
“是么。”
楚越之纠正道:“是我护着他。”
“……”
慕容珩微怔,唇角不明显地上扬,很快轻轻抿住:“你是有实力。”
楚越之立即顺杆爬:“嗯,他总是寻死。”
慕容珩眉毛一扬,却没有过多谈论“他”,反而道:“前两年,我留守天阙,未去救你,你心里可有怨言?”
楚越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有些愣神,摇头道:“不曾。此事是我不对。”
“你对此事,有何见解?”
楚越之想了片刻:“下次应先探查分明,不可过于急躁。”
慕容珩毫不意外,再度问道:“那你对围剿你的长辈,有何看法?”
“只是依理行事。”
“还有么?”
楚越之很是不解,想起卫听雨那讥讽“千年怕死老王八”的傲慢态度,不赞同地拧眉,旋即恳切道:
“弟子愚钝,请师尊指点。”
慕容珩对上他的目光:“若是我,你认为我会如何处理?”
“……弟子不知。”
“我会来到瑶晴,请你父母为我担保作证。”
楚越之微微睁大眼,迟疑道:“可是,私拿无极之心,此等奇耻大辱,怎能……抱歉。”
“不必道歉。你有自己的看法,这很好。”
慕容珩摇了摇头,坦坦荡荡道:“当年,你宁愿求助鬼都,心知一时耻辱不等同于人格不存,可为何单单对于瑶晴,你如此谨小慎微?”
师尊突然一同提及“鬼都”与“瑶晴”,楚越之如遭两道天谴,呆呆道:“……什么?”
慕容珩道:“瑶晴楚家盛名三界,而你心怀恐惧。”
“我……”
“大道三千,容纳万物,但你必先容纳自己。”
慕容珩移开视线,认真地看起风雪飘摇:“若你心路阻塞,这道,便越走越窄了。”
“……抱歉。”
“我说过,不必道歉。这是你必经的修炼。”
慕容珩看了眼慢慢白亮的天色,掸掸衣角,轻声道:
“你自幼天赋异禀,恪守礼法,因而身上责任愈重,期望愈重。我知晓你的难处,这是自然,不必惭愧。令堂那边,我会替你表示,你近来修行受阻,不宜刺激,静心为妙。”
“……”
楚越之哑言,过了片刻,艰涩道:“……您,您知道了?”
“你且不知你心,我如何知晓?”
“可是……”
“可是什么?”慕容珩反问一句,状似认真地想了想,又道,“哦,我倒是知道,若你依旧这般呆傻,待回了山,是要受欺负的。”
楚越之懵懂道:“……什么?”
慕容珩并不解释,转而道:“自从无极海一行,我愈发摸到突破的门槛。等你安定下来,应要闭关数年。”
楚越之怔愣片刻,发自肺腑地欣喜道:“好。愿您顺利。”
“但愿你不必我挂心。”不等楚越之应承,慕容珩脚步一停,道,“天色亮了,回去吧,免得她说我拐卖了你。”
话音未落,慕容珩轻轻搭住剑鞘,剑意如轻云蔓延,腾空而起。
楚越之连忙跟上。
飞行途中,他终于下定决心,问道:“师尊,可否容我一问,您以为何者是道?”
楚府大门遥遥露出个影,像是木色的朝阳,吐露在地平线上。
慕容珩答道:“知世而不世故,道无情却有情。”
“……”
正当楚越之若有所思,慕容珩却道:“然而,我已与你说过,这仅是我的道途。而你有你的对错。”
楚越之难得听出她的言外之意,奇道:“您是说,我应有自己的道?可我已至化神,仍能改道么?”
“不,是走出你的道。”
仅仅几句话功夫,慕容珩落到楚府正门,步行而入:“万千道途择一道无情,再由无情而入普天大道,由精而广,知悉天地。前者我已带你深入,而后者的功课,你须自己去悟。”
“……多谢。”
“不必。”
师徒于某处分手。
楚越之走在廊桥上,脚步像雨水落在硬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