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理,身怀天品木灵根,地下湖该算他的半个故乡。
然而无理的是,这个破世界没有一丝灵气。
眼睁睁望着新出口破碎,卫听雨面无表情看着楚越之一个急刹,忽的扔下了他,独自提剑,迎向扑面而来的三足金乌。
车辇卸在了谕殿中央。
璇玑的正下方,一团深而轻薄的云雾落下。
如同挥挥衣袖,祂悠悠一飘,笼住奥利昂三人。
距离遥远,他们小得像个点,让祂轻易覆盖;
璇玑则如一面扇叶,折射的影淡去,被轻轻拨停。
祂做完一切,慢慢看来,云雾弥散,将整个文明拂至身后——
或者说,是这片时空在主动排斥异物。
而祂顺应了它。
永曙宫、地面、地湖,都像隔了一层玻璃,看不真切,愈来愈远。
湖水因此显露。
像干涸地上涌出的泉水,旋转着上涨,蔚蓝磅礴却透明。
卫听雨极目望去,看到底下那条可怖的创口,像是一条巨大海蛇,紧咬不放。
他撑起白骨伞,轻巧一挥,挡住横飞的水。
许久不用,绿纹饿着肚子干活,霎时开始叫嚣,密密麻麻爬满小臂。
金乌的啸声太刺耳,早在楚越之的提醒从一线牵传来前,他就封锁了听感。
世界空白无声地滚动。
飞转的碎片之外,时空乱流的响动闷沉。
如同厚云里的惊雷,好似远在天边,又好似下一秒就要降临。
……这是在夹层之间。
是世界与世界之间。
只要再找个通道,回到秘境空间,即可。
不是必须经过那条裂缝。
但是……
卫听雨朝着那贱人声音的来向扫了一眼,果然不见其人。
比起违背灵魂誓言,给那头牌伏低做小……
靠,想想都火大,门也没有。
卫听雨踩着步子,操控飞剑,晃过高速流转的一样样事物,眨眼来至数里外。
巨炮般的火光,犁平方才站过的方圆几里。
他站在旁侧,顶着过亮而生的眼球光斑,看着火炮中央的——赤红鸟羽——生生拐了个弯,携着冲天火浪,直直扑向他。
……他最讨厌火了。
卫听雨不打算正面抵抗,轻轻松松溜了一阵,才找到卡在时空内的引灵大阵。
却见忙着和“神”打打杀杀的楚越之,忽然极速靠近,带来海啸般的神术光圈。
他倏地睁大眼,预备跑个十万八千里,却被一股冰灵力整个兜住,冻得一哆嗦。
正要拼命挣脱,楚越之已经闪来,单手揽住他的腰;
另一只手至上而下,劈开那股火浪,精准折断核心的鸟羽。
咔嚓。
……也讨厌冰。
对方没空为他转换水灵力,卫听雨冷得浑身僵硬,试图扒拉掉他的手,大叫道:
“不用管我!你专心挡住祂,我来想办法出去!”
对方的嘴唇开合,他听不见,只觉得这狗怎么这么不懂事,不耐地蹙起眉毛。
刚要甩开他的手,乍见眼前的神术波涛,夹杂一根金色鸟羽,像是一柄巨型刀剑,重重砸来。
……哦,也讨厌金。
卫听雨不动了,乖乖等着楚越之斩下这波攻击,才开始扭动:“别浪费时间!你快去!走的时候我会喊你!”
——凭姜行那小子的金丹水平,他可不知道那座阵法能存续多久!
楚越之意识到他封了听力,反而将人一带,左手握紧他的右腰,通过一线牵传音:
“你一木灵根元婴,乱跑?”
卫听雨炸毛道:“木灵根怎么你了?!元……”
“脆。”
楚越之被手里挣扎的人吸引注意,匆匆挥了一剑,紧急躲到远处,也有些恼了:“不要乱动。”
卫听雨抓着他的小臂,勉强按捺火气,想了一想:“你打得过它们吗?”
“能打。”
“意思是能打上起码三天三夜最后不知输赢?”
“……”
见楚越之一脸窝火,卫听雨心头畅快不少,言之有理:
“我们本来只打算离开,而不是和它们拼个你死我活,对不对?现在,你负责拖住它们,我来找路,不就万事大吉了?”
“你此前也说过,它们的到来是有规则的。所以,当我们回到秘境,它们同样不能追来,对吧?”
楚越之分神抵挡又一轮攻击,依旧牢牢禁锢住人,顿了一顿,质疑道:
“——你不会被打死?”
“?”
卫听雨被气笑了,强忍着没给他一肘击:
“陈甫泽这么多年都没能弄死我,你觉得我会死在这里?——这样耗着,制约你战力不说,万一磨蹭到我们完全被排斥出夹层,进了时空乱流,就更难找到出路了!”
楚越之本想说“那不一样”,听到后半句又没了话。
他带人左奔右跑,躲了数十秒,压抑道:“你保证没事?”
“你看我是想死的样吗?!”
“……行。”
“哎等等,你跑得太远了!先回谕殿那边,再把我放下来!”
楚越之眉头狠狠一跳:“那邪神还在那里。你非要回去吗?”
卫听雨艰难转身,扒着他的肩膀探出头,看了眼没影的阵法,断然道:
“回!”
“……你最好没事,卫听雨。”
楚越之咬牙切齿说完,足尖一点,于半空飞行中轻盈回调。
刹那间,将虎视眈眈的金乌远远甩开,回到谕殿之外。
瞄见花海里的云雾之前,卫听雨找了个暂无攻击的空隙,脱出楚越之的臂膀,朝下飞掠。
发觉这人又不打招呼就溜出手,楚越之眉头直抽,脚步一顿,盯着他急速小去的背影。
忽然,感知到庞然的力量,他猛的抬头,看见——
云雾里走出一个模糊的人影,像被水面扭曲过,形状颤抖。
祂一手自然垂下,一手托在胸前,上面空空如也——
仿佛,原本该有个什么。
随即,一个普普通通的声线,平平无奇地问他:
“你拿走了它?”
楚越之一言不发,右手平抬,就着向前冲刺的力,提剑狠狠砍出一击。
金乌霎时闪现在他前方,尖声叫着,扇出一支支裹挟鸟羽的冲击浪。
见楚越之轻易削开,便俯冲向他。
楚越之左手做诀,于剑尖凝结一层冰晶,右手手腕一转,顺势变换招式,击中金乌尖喙。
两厢角力之际,楚越之改为双手持剑,用力一压。
余光却瞄见那邪神排出一面朱红,手指迅速滑过,在寻找什么。
蓦地,祂伸手取出一滴浅得几近没有的红,摊在手心,用手指捻动。
危险的警报,响彻他每个细胞。
楚越之瞬收领域。
剑尖一歪,斜斜滑过金乌,擦出尖锐的金属刮擦声,和金乌一声高过一声的啸声。
身体就势下滑,脚下凝出一片冰晶。
他借力一踏,飞向邪神,同时劈出那道尚未收起的剑气。
祂的手,连带着人影的上半身,被整个斩散。
而祂的手指依旧捻动着。
嚓、嚓、嚓。
像在抚摸一张薄薄的纸片。
正当楚越之侧身躲过袭击的金乌,蓄势彻底打散祂,邪神忽而一顿,平淡道:
“找到了。”
话音刚落,那滴朱砂嗡动起来,飞至半空。
如此数秒,祂发现这样用处不大,招了招手。
金乌立即回到祂身侧,垂头停下。
——祂从它的尾尖,抽走一根白羽。
尚未完全拿到,一道冰霜般的剑气破空而来,快而刁钻,意图整支砍折。
云雾犹如被风惊扰的林间,沙沙卷动,刹那重重掩盖。
再展开之时,祂与金乌与白羽,站在遥遥一侧。
旋即,那支羽毛尖被捏着,轻轻提起。
“——我靠楚越之,这是什么东西啊啊啊!!!你……”
“稍等。”
楚越之定在原地,微微吐出一口气,神色冷淡,攥紧剑柄。
领域顷刻展开。
雪色冻结了云雾,一寸寸蔓延,撞碎无数的鸟羽与神术。
像是日出下的极地,白金交接。
恰恰在那一刹那。
——咕咚。
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听到了有人落水。
#
水声灌进耳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听感是封锁的,但是身体记得水的声音,自动播放曲调。
从官都的河流里游成翩翩少年,血管里流动的血,有着一样的水声。
卫听雨头颅朝下地沉落,眼角那滴胭脂浮现,洇出真真切切的红。
他的目光,透过皮肤漏出的鲜血,看向那团如雾的红。
看到它的后方链接着无数细小的红粒,一簇一簇,蔓延向上。
是来自上方。
他感到血液如回归故土般,流进海里;
感到自己像一片飘零的叶,即将落叶归根。
和那红东西争夺控制权的时候,他忘记了要飞,忘记了召出序号接住他,忘记了……自己。
……
——怎么每一次每一次,遇上的都是喜欢操控灵魂的玩意儿!
脊椎大概摔断了几根。但愿没伤到神经。
水流按住他的脑袋,抬不起头。
卫听雨勉力眯眼,视线随着眼角,看着那胭脂弯弯曲曲,拉出一条小小的红瀑。
失血得愈多,他反倒愈清醒,视力愈清晰,打量着焕然一新的眼前。
一团一团的红雾,大半源于创口。
另一部分来自胭脂,与它身后肉眼不可见的红粒。
大约是“神”操控的“线”。
世界变了样,只剩气团与气团。
他泡在汪蓝里,望着上方漫天冰白与金光。
以及四处逃逸、时而轰然炸开的,五颜六色的时空碎片。
方才,他已然动用一次“望气”,找到了那枚可供离开的碎片通道。
现下看来,仍有不少通道,只是……
卫听雨艰难侧头,看向身下那条深不见底的裂缝。
它像是原生的峡谷,更像垂涎欲滴的野兽,等着他落入口中,囫囵吞尽。
——湖里没有一只碎星,不是死了,就是看到情况不对,早就望风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