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冷静地想着。
那胭脂似乎看他走神,蓦然一扯他的神魂,疼得他想要张嘴喊叫,却呛进了无数“水”。
那是另一种力量。
无味无毒。
但是,却被他这具遍布经脉充盈灵力的躯体,拼死排斥。
血液更多地溢出,红得发黑,散进蓝里。
而胭脂,终于又找到空隙,抓住他的神魂。
……又让他看了一遍索然无味的过往,索然无味的时空毁灭。
他简直想打个哈欠,手臂顺着下沉的方向,上摆。
随波逐流的手指,一点一点,动了个微不可觉的弧度。
一个黑发青年骤然出现。
对方腰侧挂着黑刀,金屏障排开海水,伸手捞他进来,稳稳停在裂缝上数十丈。
他没力气动,合着的眼皮甚至没抬一下。
壹驱走他身上所有的水,挽起他右手衣袖,从锁魂袋里取出备用灵魂,诱绿纹爬出。
饿急且被血液阻挡、无法噬主的绿纹,毫不犹豫。
它由委屈龟缩的一个点,如水蛇般,游成细细的长条,一口吞掉味道不好的粮食。
急不可耐地再三吞咽空气,它蓦然发觉此处水源丰富。
咕噜咕噜,刹那长成一棵野蛮生长的百年古树。
飞速膨胀数分钟,它打着并不饱的饱嗝,枝条朝上下左右伸出百米,挥动其中一根,戳了戳虚弱闭眼的宿主。
它索要:“食物,更多,食物——两个,你?”
它困惑地看向壹,伸出另一根枝条,掏向壹的眉心。
却被收集起来的血液一烧,痛嘶一声,缩了回去。
“为什么,不给我,吃?饿。饿。……”
壹照着主人传来的话,指向那滴胭脂,一字不差地复述:“杀了它,给你吃。”
绿纹扭动一下,相当不满:“你说过,很多次一样的话。”
“这次不一样。这是你会动的新食物。”
闻言,绿纹霎时兴趣大涨。
它的根系膨胀数倍,一把扯空链接的红粒群,嗖嗖嗖地吸进体内。
“——呕,难吃。”
绿纹作势要吐,但实在饿得太久,强迫自己生咽下去,控诉道:“你!好吃。”
“你吃的是根,那是不能吃的,当然不好吃。”
壹平板地学着主人的振振有词:“——果实是那滴红点,看到了吗?”
“我试过了,很合我的口味,还帮你缠住了它,你可以一口吃完,试试看你爱不爱吃。要是喜欢,我可以为你抓多些,当作委屈你这么久的补偿。”
“当然,我用来帮忙摁住它的部分神魂,不用你挑出,一并算作补偿给你的。你不是喜欢吗?我答应了要给你的。”
绿纹花了数分钟,终于理顺他的意思。
当下,它欣喜地舞动众多树根,恶狠狠抓起源头胭脂,暴风卷进体内。
不带咀嚼地吞咽完毕,却仿佛吃下了天庭佳肴与厕所特产的混合物,它沉默了。
为了那小部分好吃的神魂,“食物”呕到一半,又痛苦地压下。
简直回味无穷,它再次沉默了。
最后,它说:“不喜欢。我要你。”
壹扶着主人,接管所有权限,召出序号伍和本命傀儡线盘:“我给过你了。”
“还要。”
“不行。”
绿纹不明白道:“为什么?你现在,很弱。”
壹拿血液烧黑部分根系,逼退蠢蠢欲动的绿纹。
他代替主人拨动线盘,将伍的大半神识,匀回主人身体:“你更弱。我能杀你。”
“……那也,不吃。我不吃。”
“不逼你吃。我以为你会喜欢,为了帮你抓它,耗费不少精力,还弄成现在这样,只好晚些再带你去找以前的粮食了。谁想到,你居然这么不领情。”
壹收起陷入昏迷的伍,召出贰替主人疗伤,淡淡完成复述的指令:“——我是在为你好。”
“……”
绿纹似乎有些尴尬,四处寻了些水吃,压住翻涌的一股股恶臭味。
它喝得饱了,恢复些许心情,看了看两个一样的人。
它变成同样的人样,问道:“为什么,不让我,回去?”
壹即答:“讨厌你。”
贰动作一顿,诧异地看看壹的面瘫脸,险些笑出声。
旋即,他接收到壹的警告,仍是闷闷笑着,牵引主人体内的木灵力,初步疗愈。
“……不要。”
长期以来,习惯了等待投喂,绿纹不想被抛弃在这等环境恶劣的地方,讨好地用枝条拱了拱壹。
壹嫌弃推开,等着主人恢复行动能力:“你自己走吧。”
“不要,”绿纹吓得话都流畅了,“下面好乱,上面好危险,这里只有水。吃不饱。”
“哪里乱了?我就是从下面来的。”
“有很多地方,有的,有很臭的东西。”绿纹变成一条线,试图钻回卫听雨右手手腕,“你去走。我不要这里。”
壹无动于衷挡住它,重复道:“我讨厌你。”
“我喜欢你。”
壹真情流露,嫌恶蹙眉:“关我屁事。”
绿纹急得乱窜,四面八方游了一会儿,再次变成卫听雨的模样。
它努力回忆宿主哄人的样子,照猫画虎。
壹抱着胳膊,大发慈悲:“我可以带你走,但你不能总是睡着等吃。”
“爬伞,我可以。”
“有别的事情需要你做。”
壹扫了一眼下方,将线盘交到卫听雨手里,继续哄骗:“做完,就带你去找吃的。”
“嗯嗯。”
绿纹频频点头,枝条从身体上张出,随水摇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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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掉那面朱砂后,祂放开了那滴红,牵起无数粒子。
但始终无法再次选中,无法再次控制。
找不到任何痕迹。
失去中心的红粒,犹如泼入海中的一瓢水,眨眼无影无踪。
——那个异邦人,只使用过金乌白羽,并未配套使用金乌赤血。
故而,仅能远程控制,却没将神印,刻入他的神魂深处。
当浅层神印莫名消散,便再也寻不到他的踪迹。
祂彻底放弃这一方式,收起白羽。
云雾脱离谕殿——那里已经完全回归原世界,只剩下一个淡淡剪影——金乌适时拉起坐辇,接住了祂,嗖的朝下飞去。
祂决定下水搜寻。
不料,一道剑气擦出音爆,如山峦般高高低低变化万千,破空袭来。
祂不紧不慢抬起一片雾,完全罩住那道冰霜。
下一瞬,剑气却从斜下方掠起,陡若骤升的折线,挑断凝聚成绳的那抹神力。
坐辇落在半空,惯性向前坠落,很快被轻柔托起。
祂的视线向后移动,定格在那袭白衣身上。
楚越之缓缓下落,衣裳高高扬起,飒飒地响。
待左手剑诀完成,便收起周身领域,尽数凝至剑尖。
他飞掠而上,拉出一串残影,瞬息,已至祂的身前。
金乌急刹着回头,厉声长啸,匆匆赶往它的神明。
祂招一招手,无数流云翻涌,排山倒海般一挡。
却见楚越之抬起手腕,借劲一转,刺向那架坐辇。
剑尖领域瞬发。
雪花纷纷而落,冻结云雾,使它们无可转移。
他趁势化刺为斩,将冰块似的车驾,一剑砍碎。
无数香火从碎裂的冰晶里炸出,袅袅升起——
楚越之嗅到熟悉的味道。
他挥手冻住所有香雾,携至身后。
回忆途中,他躲过骤然猛烈的攻势,静静打量暴怒的金乌,以及云雾里不悲不喜不清不楚的人影。
……它们转移目标了。
因为这个?
楚越之想也不想,领域极速收缩,纷飞的雪花凝成巨雪,轰隆盖住那片香。
金乌扬起脖子啼鸣,用力扇翅,音波裹挟上百根鸟羽,封锁他所有退路。
与此同时,洁白云雾迅速沾上电与火,光蛇滋滋啦啦地跃出,宛若压城的乌云,席卷而来。
楚越之于空中一踩,轻飘飘绕到香雾后。
在对方企图躲开雾气,追踪他之时,他忽而出现在下方。
抬剑一撩,剑气贯穿熏香,击中核心的——
琉璃心脏。
——这是祂的本源力量。被某人窃取了。
因而,在被那家伙“借”来启动璇玑、扭曲时空之际,才会瞬息招来了祂。
——他呢?
为什么说了一句,就没有后话了?
楚越之分神看向水下,波涛高起,渺无人迹。
电光石火间,一道闪电划破天空,狠狠劈向他。
他左手捏出屏障,执着地勾动剑尖,彻底粉碎那颗心脏。
琉璃如冰晶般碎开、飘落,在空中极速下坠、消融,直至湮灭。
但匆匆立起的防护,不足以抵挡雷电。
完成一切,楚越之反应极快地侧身,抬剑格挡,电光却穿过龟裂的冰罩,打在肩上。
他用冰封住鲜血,若无其事,削平层层攻势。
正喘一口气,乍见金乌于高空中盘旋,雷霆万钧,夹杂着烈火,奔袭而来。
祂不再向下,云层中的影子合一合掌,惊雷如龙,轰隆——
击向海面。
楚越之眼皮一抬,忽然想起他……
来不及深想。
他疾掠而起,所过之处冰晶停滞。
而底下的海水怒吼,波涛朝上,尖端结霜,如臂指使地撞向欲坠天穹。
哗啦啦。
大水夹着电火,倾泻。
楚越之无暇顾及肩伤,如燕一般,折过纷繁的水花碎片,仅有衣角沾了一滴湿。
……从那香里,他闻出了杉伊家族祠堂的痕迹。
祂是以吸食信仰为生。
那是灵魂的一种深层力量。
琉璃是力量和水的结晶。
所以,祂为了这个,要杀自己。
但是。
掉下水的那疯子……
似乎,拿走了更为重要的东西。
楚越之深呼一口气,将杂念抛之脑后,净如一柄剑,扶摇直上。
海洋成了相对的咆哮天穹,射出无数雷电般的冰霜。
云雾蔓延,不慌不忙,落下上万神罚。
天人合一,理应心无杂……
——他还在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