哒,哒,哒……
透过幽深的玉阶,单调的脚步声,回荡在地底,清亮地漾出越来越浅的回音。
奥利昂手持权杖。那毫无配饰的常服,流线垂下,随着步幅,一摇一摆。
圣·辛逊跟在后几阶,不时抬头环顾,又将视线牢牢黏住陛下。
……短短一刻钟,太多事情,太难以置信。
他紧抿着唇,短暂的心理挣扎后,低声道:“陛下,您以为,他们是否可信?”
奥利昂没有回头:“初代大人信任他们——快些。还记得受染时限?”
“一个时辰,陛下。”圣·辛逊即答,加快脚步,跟近了一阶。
这条路,他走过无数遍。
陛下曾以各种各样的理由令他走过,更换祭品、检查机关、监测水位……
并让他根据历代经验,绘制完地下阶梯地图。
他深知,最多一个时辰,便会受到“邪物污染”。
那时,陛下将星罗棋布的“邪物通道”,谎称成“无法窥探的神迹”,以此解释。
“陛下,我能否斗胆问您,”圣·辛逊垂眼盯着脚下的台阶,步履一刻不停,语气却颤抖着,“……此前,您为何骗我?”
“现在不是时候,孩子。”
“……您务必回答我。恳求您。”圣·辛逊低低道,害怕他将目光投向自己。
奥利昂叹了口气:“日后,我会将一切托付于你。而今,有个孩子等待援救,不容延误。”
“抱歉,我只是,于心不安。”
圣·辛逊攥住权杖,细细的汗水黏在手心,紧赶几步:“陛下,我们还有些时间。我不是不明事理,我,我……”
“我明白,孩子——也罢,”奥利昂抚了抚胡须,步速不减,“我可简略与你说说。更多的,事后再议。”
圣·辛逊忙道:“多谢陛下。”
“你跟我许久,不必多礼。是我没有体谅你的感受。”
走至尽头,奥利昂挥动权杖。
金芒闪烁,湖面绽放一朵莲花。
他们从里进去,骤然到了未曙宫的某处。
奥利昂在纵横复杂的墓室,拣了条道。
两侧的烛火见了权杖,自动点起金光。
远处的远远亮了,身后的走过熄了。
“初代大人一生撰写的先见之书,在研习神术期间,你曾尽数通读。当初,关于书中所言邪物,你是何见解?”
圣·辛逊尴尬地捏着权杖,一时语塞:“陛下,我……”
“我知道,你们大半不以为意,尽管先代将其列入神学必读。你不必惭愧,”奥利昂拐向右边,预备抄个近路,“我亦如是。许许多代的执教,在亲眼所见之前,皆是。”
“亲眼所见?”
“是的。正式传位于你之前,我会带你知晓一切。”
奥利昂稍稍合眼,旋即睁开,注视着忽亮忽灭的烛火,宛若忽生忽灭的莲花,宛若此起彼伏的浪潮:
“我想,你已对此有所猜测——方才的议会,你认为如何?”
圣·辛逊怔愣:“陛下,您的意思是……有人与邪物有关?”
“你有想法,但说无妨。”
圣·辛逊左右看看,抿了抿唇,声音很没底气:“恕我冒犯,最先发言的那位长老,他……很固执。”
奥利昂宽容道:“我不会责怪你。”
“他曾私下阻挠我开设讲座,为此不惜误伤数个平民。我派人前去探望伤员,被告知长老为弥补他们,安置他们入永曙宫静养。而我,却再未寻到他们的踪迹,即便询问他们的亲人,亦没有任何讯息。”
圣·辛逊快速说完,补充道:“我无意臆测长老的用心。或许,只是我能力有限,不曾……”
“那皮囊之下的,早已不是他了。”
“……”
圣·辛逊张了张嘴,满面迷茫,说不出话。
片刻,他反复滚动喉结,艰涩道:“……陛下,您是如何,得知此事?”
“它们很像我们,是不是?我曾经与你一样地,难以相信。”奥利昂深深叹息,没有过多解释,“晚些时候,我会与你去拜访那位长老,你一看便知。”
“……”
“——神明大人,是否知晓?”
奥利昂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叹气,点点金芒照例从杖首流出,点亮两侧烛火:“无人可以揣测神明,我的孩子。”
“那,初代大人呢?”圣·辛逊沉默一秒,不死心地追问。
“我不知道。这也是我希望觐见大人的,原因之一。”
奥利昂如实相告,在他再度提问之前,忽然道:“你是个坚强的孩子,是不是?”
圣·辛逊愣了一下:“陛下,您……”
“我知道你是。你永远是。”
奥利昂轻敲权杖,空白的面前,骤然浮现一道琉璃门。
金光飘出来,在门上盛放一朵花。
花开花谢,杖首金丝牵着花瓣,拉开了门。
“亲爱的孩子,我们到了。”
#
他们在琉璃棺里看到了她。
圣·辛逊记得那位明执,记得她是一位优秀的言师,在言殿为执晓工作,是西比尔大人的左膀右臂。
换而言之,她是掌明会制约执晓的力量之一。
“是圣·杉伊。她很强,”圣·辛逊打量主墓室,没发现异样,“为何会在初代大人的墓室里?西比尔大人未发现她的失踪?”
奥利昂没有回答,示意圣·辛逊做好准备,轻声道:“先救人。”
说罢,他挥动权杖,打开棺材。
刹那间,无数白雾从四面八方,蜂蛹而出。
像是白压压的云,裹挟着一双双浑浊的黄眼珠,尖啸扑来。
圣·辛逊从未见过如此景象,睁大了眼,愣在原地。
奥利昂早有预料,眼疾手快地利用符文,带出圣·杉伊。
同时,用力一顿权杖,金光从杖首倾泻,宛如大放光芒的夜明珠,照彻每寸空气。
金光所到之处,邪物荡然无存,肃清一片。
忽然,地下打开,漫出蔚蓝湖水。
水位渐涨,奥利昂及时带人飞起,双手握住权杖,神色肃穆:“你带着她。”
“……是,陛下。”
话音刚落,圣·辛逊将将把圣·杉伊护至身后,只见执教下压权杖,无数光芒包裹住他们,隔绝了邪物的窥探。
眨眼间,他们站在了方才踏过的玉阶上。
圣·辛逊下意识松了口气,脚下却如陷沼泽。
低头看去,黏稠不透光的蓝玉粘连住他,隐约看到内里即将翻涌出来的白。
他不知所措地微张着嘴,发不出一丝声响。
下一瞬,却被身侧的执教使用神术,脱离玉阶,悬浮一寸距离。
来不及道谢,圣·辛逊第一反应转过头,看向在神术包裹下悬空的圣·杉伊。
见她安然无恙,方才发现靴底已然破损,再晚一些,将侵蚀至他的足底。
“陛下……”
“莫要多言。”奥利昂揩过额头的细汗,感应着丝线指向的方位,重新挥动权杖,“你看顾好她,暂且挡住它们。我们上去。”
“是。”
圣·辛逊心知陛下使用神术空间转移,所耗巨大,不敢掉以轻心。
他紧紧攥着权杖,沉住心气,重重一挥,召出铺天盖地的符文。
金光如瀑,冲刷所有不净。
蓝玉阶融化成水,湿哒哒、黏糊糊地朝下滴。
一潮一潮的白从里涌出,好似跃动的鲤鱼,逆流而上。
而那只是凡俗。
抵挡不住神。
当玉阶长长地滴至湖面,他听到了迟来的尖叫,宛如溺水的人群。
因此,他遥遥投下一眼,见到一片欣欣向荣的莲花。
……来时未有。从前亦然。
圣·辛逊奇怪地想到,稍一走神,却让邪物逼至咫尺,几近舔舐他们的脚底。
他心跳如雷,伸手扶稳圣·杉伊。
便挥动权杖,撒下无数神术,令它如光,驱赶一切污秽。
它们似乎格外怕神。
如此想着,眼前骤然一变——
他们到了某个阶梯上端,距离地道口不过数十步。
深知执教又一次使用神术转移,消耗不少,圣·辛逊主动承担最大火力,让陛下先行离开。
自己则在后方,挥出铺天盖地的术式,堵住前仆后继的邪物。
奥利昂毫不推辞,用神力托起圣·杉伊,轻巧向上,不时转身替圣·辛逊打掉数只漏网之鱼。
不多时,他们且战且退,抵达最上方。
奥利昂一挥权杖,打开通道口。
却见一位白衣剑客,守在上方。
对方左手做诀,一道温润的光罩住他们,拉至身后;右手搭住剑柄,上拉一寸有余。
没有出剑。
目之所及,邪物尽空。
徒留簌簌飘落的冰晶。
圣·辛逊目瞪口呆,目光越过剑客,盯着下方。
奥利昂却反应极快地一挥权杖,完全合上通道。
“哎呦,这么快就回来了啊。”
闻言,圣·辛逊恍然回神,抬头看去,发现神器璇玑旁边,浮坐一位眼熟的黑衣青年。
对方正百无聊赖地托住腮帮子,转着一支笔,见他看来,懒洋洋地拉长音调:“那个谁,拿来给我看看。”
忽然,身边昏迷的圣·杉伊,被一股青色力量托起,径直飘向那位青年。
圣·辛逊条件反射地想要挥动权杖,奥利昂却搭住他的手臂,轻声劝道:“无事。”
“这么戒备我呀——哦对了,你俩我也要看。”
话音未落,圣·辛逊脑中忽的刺痛。
体内探出数条丝线,像粗暴地翻阅一本书,撕开摇摇欲坠的金符,肆意翻动他的脑海。
他痛苦躬身,勉强抓住执教的衣角,余光里看见陛下强忍疼痛的表情,以及那位飞出残影的白衣剑客。
意识模糊中,他瞄见白衣狠狠一敲黑衣,斥道:“卫听雨!”
黑衣手里的笔一下停了,捂住脑袋,满脸委屈:“我好不容易等到他们精疲力尽,那东西没力气……”
还未听清那黑衣说了什么,圣·辛逊骤然感到那些丝线,松垮下来。
好似一只摇篮,轻柔缓慢,送他进入无边无际的安然睡梦。
#
二十六年的过往,很快在他眼前过了一遍。
出生,洗礼,入学,拜师,研习……直至今日。
包括典礼那日,与那黑衣白衣的会面。
以及,受到那丝线的操控,被迫下到地底,与那两个天真的外地少年的短暂同行。
以及……典礼上,他意欲离开时,猝然禁锢他的圣装。
好似一只熟透的虾,浑身的包裹与保护,被人轻巧卸下。
他感到自己透明地直立着,像是单面的玻璃,折不出色彩,也照不出自己。
模糊地知道,那外地来的恶劣家伙,把他的记忆乃至神印,通通翻了一遍。
圣·辛逊腿不是腿地站着,分秒流逝,瞳孔一丝丝聚焦。
从地上大块工整的玉石,上移,看到陛下搀扶他的手臂,陛下穿着神的常服,没佩神饰,自己也是……
再上移,看到那两个外地人悬浮在神器旁。
一者懒散靠坐,折起一条腿,指节持续敲着璇玑;一者笔挺站立,手指微微搭住剑柄,闭目调息。
片刻,他艰难转头,看到陛下无法言喻的面容。
又随着陛下的目光看去,发现黑沉的不透光的璇玑里,浮现一个光影。
那道影子长而纤细,仿佛投去很远的烛影,淡得几近湮灭。
她在频繁地闪动,像是在传达,又像是在哭泣。
圣·辛逊再度转头,盯着陛下苍白的嘴唇蠕动,吐出他听不清的字句。
他试图在轰鸣的耳鸣里捕捉它们,陛下却似乎察觉到他的举动,轻拍他的胳膊,引导他行礼致意。
“她是……我们的母亲,初代……西比尔大人。”
执教重复好几次,圣·辛逊才听清他的话,刹那呆在原地。
他疑心自己会错了意,茫然地看着陛下。
奥利昂耐心地再次介绍,试图引他下跪。
一道尽力温柔的女音,却直接传入他们的脑海,劝阻道:“且慢,你们状态不佳,不必多礼。有话直说便好。”
圣·辛逊不知该说些什么,愣愣地看了看奥利昂,又看了看曼提卡。
话语如风般流进流出,陛下与初代大人似乎谈了许多,但进入他内心的,只有虚无。
——扑通。
圣·辛逊骤然回神。
这才发现陛下身边另一侧的圣·杉伊。
她此时亦缓慢清醒,见了初代大人,竟直直跪下。
……是了,西比尔大人谦让便罢,他怎能如此失礼?
圣·辛逊双膝一弯,像是跌倒,跪在地上。
臂弯却仍被陛下搀着。
他抽出了手,跟着圣·杉伊一起,深深俯首,额头贴住地面。
见状,奥利昂不再推脱,屈膝躬身,虔诚画符。
这是除却跪拜的最高礼节。
一礼毕,奥利昂一手一个,扶起脱力的两个孩子。
突然,听见那高高坐着的黑衣,起个流氓哨,即兴吹起激昂铿锵的神曲调子。
随后被倏忽睁眼的白衣,一敲敲没了音。
正当黑衣不满地抱怨,甚至扒住白衣企图“理论”之际,旁侧的圣·杉伊短暂沉默,忽然开始接连提问。
西比尔大人则不厌其烦,细心解答。
似乎多数关乎神。
圣·辛逊听得恍惚,仿佛还踩在梦里。
仿佛,所有的字句与争辩都宛若云,忽上忽下,可以飘升,亦可陨落。
“……你对他做了什么?为何只有他这样?”
蓦然,他首次听到那白衣开口,声调宛若冰凌,清泠泠地穿透耳膜。
“没做什么呀,”黑衣天真烂漫地回道,“只是把他脑子里的符文拆了而已嘛。”
“……”
圣·辛逊听到一阵远在天边的哗然。
其中夹杂着一道尖锐愤怒的女音,音色极似西比尔大人,但他难以确定。
他更不确定的是,地底似乎钻出了一个短发女人,长相与黑衣十分相似,径直飞向后者。
他听到白衣怒喝:“你说你把其他娃娃都收起来了!”
“嘿嘿,我骗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