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让她去哪里了!还有吗?!——你最好老实些。”
“这不是没事嘛,你咋反应这么大。”
黑衣耷拉眉眼,委屈巴巴:“除了壹和叁,真的都收起来了。我去履行诺言嘛,这不是你要求的么。”
“还记得你发疯时,我们在地下遇见的那位老执教吗,他说要是我能弥补他的过失,他就给我一个东西……”
白衣眉头直抽:“你做了什么就算完成诺言了?”
“嘻嘻,我这不是准备炸掉碎星巢穴嘛,怎么不算呢。他给碎星当草割了那么久,巴不得早些死了,反正时空修正不会使人复生……”
黑衣嬉皮笑脸躲掉白衣的手,欢快地拍拍巴掌,短发女人便听从地摸向戒指,取出了——
一团金符文包裹着的……
灵魂。
女人松开了手。
它飞向了自己。
圣·辛逊慢半拍地,眨了眨眼。
“诸位,请看,”黑衣伸个懒腰起身,收起短发女人,却召出一个金发碧眼的少女,“我一点也没有操控它哦。”
璇玑里的女音彻底放弃温柔,怒吼道:“卫听雨!你要对我的子民做什么!我跟你说……”
“好啦,我知道啦,你不用威胁我。我这不是正在践行和你的约定吗。”
卫听雨摊了摊手,友好提醒:“时空流里,我们约好的,我告诉你真相,你负责启动它。”
“你这算哪门子……”
“嘘。再废话,你的子民真要出事了——你也是!别碰我!”
卫听雨瞥了眼曼提卡,又狠狠瞪了眼楚越之,随即施施然抬手。
五指张开,奥利昂手里的金权杖便嗖的一下,像原就属于他一般,飞入他的掌心。
他轻轻一挥,金光柔和地淌出,周身环绕住圣·辛逊。
与其同时,那团飞窜的灵魂,骤然变成无头苍蝇。
它满室旋转,甚至数次冲向地面,却被卫听雨轻轻松松兜了回来。
“再看。”
说着,线盘凭空浮现在眼前,他伸出右手,轻盈地勾动其中一根。
圣·辛逊在温暖的金光中,渐渐恢复,看到他敬重的陛下,疼痛地捂着脑袋——
庇护神印,飞出躯体。
他试图厉声制止那个恶劣家伙,嘴里却发不出声音,无论如何尝试,仅有剧烈跑动后的喘息。
而他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团有着恐怖气息的东西,倏地转了个弯,冲向陛下。
卫听雨再度举起权杖,漫不经心一挥。
同样的金光笼罩奥利昂,将刚拆卸的神印,犹如装上一枚零件,安了回去。
紧接着,他故技重施,抽掉圣·杉伊的神印。
灵魂又一次失了目标,漫无目的地盘旋。
它宛若困在室内的蚊虫,时时刻刻、跌跌撞撞,像是寻找什么,又像是拼尽全力脱离此地。
卫听雨用神术包住它,固定在身前,慢悠悠道:
“看到没有?它只喜欢历代执教,口味挑剔得很。”
曼提卡不存在的青筋暴起:“有话你好好说不行吗?而且,你凭什么断下结论,这里只有三个……”
“你看,这就是我非要现场演示的原因。是你非不肯信。”
卫听雨耸了耸肩,故作无奈:“你要还不信,大可以再抓些人试试。不是执教的一抓一大把,而下下任的小杉伊,也好抓……”
圣·杉伊听到女儿的名字,从巨大的无力里猛的抬头,沙声喊道:“你答应过不伤她的!”
卫听雨奇怪道:“我几时说过?不一直是你自说自话吗?我只答应了改动她的记忆……”
“够了!”曼提卡僵着脸,气得频闪,“我信!你敢这么说,定有依据!”
“早这样不就好了嘛。”
卫听雨转了转一人高的权杖,指着面前那团灵魂,笑道:“我们还有时间。现在,有没有人来猜一猜,这是……”
话音刚落,他眼前骤然一黑,脑壳子嗡嗡的,一直在响。
——有狗偷袭他。
“……不猜了,真是的,一个个都在坐享其成……停停停我说。”
卫听雨一秒收敛笑容,瞪着楚越之,连连后退几步:“如你们所见,这玩意儿是你们老执教自愿给我的,里面有他本人奄奄一息的灵魂,更多的是保佑他蕴养他的,你们的神力。”
“而这道神印,会自动追踪每一任执教。”
说到这里,他话题一转,对着逐渐恢复的圣·辛逊问道:“方才你们下去的时候,看到湖水上长出了花,对吗?别跟我说你们顾着逃跑,没注意到。”
圣·辛逊看了眼好转的陛下,心底不愿意相信他,仍是礼貌回答:“有的,很多。以前从未见过。”
“那当然了。”卫听雨直直指着花柱,笑嘻嘻道,“——我刚刚打开了这个呀。”
楚越之:“?”
楚越之不明白这家伙怎么是在自己的监视下三番两次动手脚,匪夷所思道:“什么时候?!”
卫听雨无辜眨眼:“就在我跟你说,他们准备从下面出来,然后你主动等着接人的时候啊——嗷,别打了,疼!你信不信我现在和你爆了?”
楚越之嘴唇抿直,按住剑柄,不说话。
眼见这两人僵持不下,曼提卡已经麻木了,打圆场:“算了,我相信他,心里,有数——你继续。”
“好啊。”
卫听雨从黑戒里掏出晶石表,扫了一眼,语速忽然加快:“简而言之,你们每个人脑子里种着的,都是你们的神安装的保护器兼监视器。”
“一方面,是保证你们不会轻而易举被碎星吞噬殆尽,在一定程度上与碎星形成制约;另一方面,就是监控你们的一举一动。”
“换而言之,也就是你们文明的一举一动。”
曼提卡蹙眉道:“我不明白。说详细点。”
“好吧好吧,谁让我人帅心善呢——每次圣典,你们都会集体接收碎星的帮助,前往地下湖,在盛开的莲花上,采撷神力。哦你们没有记忆,但是那边的蠢狗能证明这一点,对吧?”
亲眼看着楚越之不情不愿地点头,卫听雨满意弯眼,继续道:
“那时的你们完全失去人形,由神力帮你们重塑人形——否则以你们凡人的躯体,无法承受这力量——却未曾被碎星吞吃干净。”
“你们总不会以为,这是因为邪物喜欢节制饮食吧?当然不可能。是神印在保护你们,并保证你们事后忘却一切,以免你们受到过多影响。”
“但是,这保护是有限度的,你们体内的神力越强,它的作用越强,反之亦然。因此,你们刚刚才会轻易被我卸了神印。”
卫听雨轻描淡写道:“以及,上次奥利昂见到我们,居然听从碎星的指挥,把我们引向碎星的地盘——我方才翻了翻你的记忆,发现——幸好有神印的存在,你不但没被碎星吞噬,还在时空修正机制下,保留了个人意识。”
“简单来说,奥利昂这一奇特行为,是因为:此前序号伍火烧永曙宫时,你在‘神’的命令下阻止她,与她作战。”
“这一战斗透支了你非常多的力量,以至于使你在一段时间以后,被碎星成功操控。”
听到自己的名字,站在他身后等候的序号伍,绽放出与主人一模一样的灿烂笑容,神色得意。
曼提卡注意听着,隐隐觉得“时空修正”这词有些耳熟,但本能没追问。
她在其余人都在似懂非懂的时候,突然道:“为什么执教的神印会与其余神职不同?圣·辛逊和你口中的小杉伊,还未曾成为执教,为何已有不同的神印?这是在他们第一次点砂礼之时,就已预定好的?”
卫听雨扬唇一笑:“我就知道你要问这个。来,我给你看看。”
说着,他拿出上品留影石,播放了在杉伊家族祠堂里,翻动牌位的画面。
——即写着小杉伊日后成就的,既定牌位。
“……”
曼提卡不动了,像真正的影子一样,模糊地映在璇玑里。
“我怀疑,这是你们的神在纸筒外,看过线的轨迹后,亲手写好的。”
卫听雨兴致勃勃,猜测道:“碎星拥有穿梭空间的能力,它们最早的那一代高阶碎星,很可能在外部拿到了剧本,一次做全了牌位。”
“毕竟祂不可能那么无聊。而碎星需要信息,为免遗忘,记录是最好的办法。这意味着,碎星并非单纯的愚蠢邪物,至少它们中的部分,是有脑子的。”
那留影石投得太高,以圣·杉伊的角度无法看清。
她勉强认出这是自家家族祠堂,迷茫道:“……什么?”
楚越之虽听不懂前半部分,却笃定地打断:“目前看来,它们没有。”
“废话。要是真有脑子,当然会远远绕着我们走,只敢暗地里派些小喽啰送死。”
楚越之认真想了想:“……也是。”
“——所以,绕来绕去你还是要说,一切都是命中注定?这就是真相?”
曼提卡轻声道,似乎她的话语多一字,影子便淡一分。
犹如昔日篝火投出的影子,摇摆了上千年,至熄灭。
“不,你不懂高位者的想法。”卫听雨轻快地否定,整个人轻快得要飘起来,“——若真是如此,祂也不会如此大费周章,去做一个必定的实验。”
“……实验?”
“对啊。碎星与人类,黑夜与白日,历史与新生,甚至裂缝与时空……这还不明显吗?”
这下,连曼提卡也跟不上了:“你什么意思?”
“很简单啊。祂想知道——既定时空能否改变。”
卫听雨理所当然道:“故而,祂在无额外干扰的条件下,让你们或自己,或与碎星一起(若不是,则是后面增加的变量),走了一遍文明,直至毁灭。这是基线。”
“然后,祂加入新的变量,先是令你——文明的母亲——知晓一切,写下预言书。”
“但是没什么作用,后人爱戴你,却不重视你的预警,轨迹终点也因时空的修正,与先前大差不差。于是,祂再次加入了一个变量。”
“——所以,你在神魂俱灭之前,看到了我。”
“而我,是通过那个裂缝,被人为引入的。”
“再之后,时间来到了现在。”
“……”
卫听雨言简意赅说完,再次看了看晶石表,忽然自顾自嘟囔了一句“怎么这么慢啊真是没用”。
在楚越之投来怀疑的目光之时,他抬起头,若无其事道:“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曼提卡恍然回神,梦游般问道:“那么,结局是什么呢?”
卫听雨心有猜测,但为节约时间,敷衍道:“谁知道呢。”
曼提卡:“……”
这厢曼提卡不知现实梦境,几乎飘飘欲仙;
圣·辛逊却缓过气来,仰头打量这一时的安静,舔舔嘴唇,问道:
“你是说,神监视我们?我们的诞生,也只是实验?”
“你也有话问?”卫听雨挑起眉毛,“你问了没用,时空校正后,会忘记的。先前发生的事,还没让你长教训吗?”
“……”
圣·辛逊垂下眼睫,嗫嚅道:“那西比尔大人,是否仍会记得一切?——可否恳求您,务必再次告知我真相?”
圣·杉伊忽然道:“我与他怀有相同的渴求,西比尔大人。”
奥利昂拍拍他们,低斥道:“莫要放肆。大人心中自有圣明。”
曼提卡深深看他们一眼,甩走自己不清不楚的幻想与杂念。
她留意到卫听雨频繁看表的动作,想来时候不多,没再浪费时间,立即道:
“卫听雨,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为什么我和阿尔丹,乃至后面数代的统治者,均没有你所说的神印?”
“你们有的,只是相对弱小——发展是不能一蹴而就的呀,这你都不懂吗,难怪把事务全丢给人家阿尔丹。”
卫听雨将权杖扔回给奥利昂,在空中翘起腿,等得不耐烦了:“在搜魂小杉伊的途中,我顺便检查了她浑身的‘经脉’,发现她的身体正在逐渐被塑造,以接收不属于你们这个世界的‘神力’。”
“等她的灵魂到了一定强度,方会在每届圣典中,迎来躯体的‘新生’——你此前不也有过吗?你一生的唯一一次,我还亲眼见过呢。现如今,已经进化到了就连普通神职,也能每年一次了。”
“啊对了,你那时社会安定后,我私下看过那些激增的新生儿,发现他们的身体素质都比前人强了不少,应该也是出于这个原因。不过,这其中有没有你们神的影响,就不一定了。”
曼提卡沉默一会儿,不知内心是何情绪。
她囫囵定神,接着问道:“那么,你当初说的碎星弑神计划呢?圣·杉伊先前就是被它们诱骗下去的?”
“你不是说最后一个问题吗?”卫听雨翻了个白眼,忍耐道,“这个你就不用关心了,它们不可能做到的。还有,圣·杉伊之事,肯定是它们。”
“我怎么可能不关心?这关乎我们文明的灭绝——究竟是不是它们?”
“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从未来过来的。我现在跳到后面再跳回来?你一个残魂,还有那么多力气吗?”
曼提卡:“……”
“到此为止,你现在该履约了。”
卫听雨起身,取出白骨伞,交给序号伍。
楚越之感到不妙,立即闪到他身边,试图制止他,起码先通通气——
但那疯子已在同时,从左手的黑戒里,取出了一颗心脏。
一颗晶莹剔透的心脏。
刹那间,被金光束缚住的灵魂,疯狂地冲向它,一口吞尽。
曼提卡气得要发疯:“你做事前能不能先说一声!卫听雨!”
“好啊。”
冰晶冻结时空。
眨眼间,周遭飘着无数美丽的一动不动的雪花。
灵魂保持吞吃的动作,地上三人保持茫然的表情。
但元婴大圆满的疯子,以及神器璇玑里的残魂,则丝毫不受影响。
卫听雨打个响指,口头模拟:“砰。”
序号伍顺从地利用骨伞,与地底的序号壹一起,一人点燃,一人牵引,引爆了……
轰隆隆。
轰隆隆。
轰隆隆。
……
天崩地裂之际,冰晶寸寸炸裂,世界重新运转。
花柱上的花开了满堂,花海簇拥起地上三人。
金乌迅疾飞出,不再装模作样地兜圈,径直拉出坐辇,上面腾着似云似雾的白纱。
神力飞涨,撑住簌簌掉落的瓦砾,片片裂开的玉石。
祂于其中,像是存在又像不存在,不悲不喜,投来一瞥。
……
楚越之又气又恼,拔剑出鞘。
领域完全覆盖整座殿堂,迎面挡住了祂。
在金光与蓝光的间隙,曼提卡深深吐气,收回不敬的目光,打开璇玑。
地底的时空碎片开始搅动。
像是沙尘暴中的一粒粒沙,无视物理地高速旋转,随意散落。
湖水也纷飞。
纷纷落下,滴答滴答,于极速里干涸,脱出破碎的黄眼珠子——这窝藏在时空碎片里的,碎星尸体。
巨大的变故中,每一尺的时空,像一块颤颤巍巍的果冻,波动着,行将破碎。
它“看过”每个入侵者,最终决定,“驱逐”他们。
……
卫听雨看不清楚越之的动作,也没打算看,在混战的边缘,灵活游走。
他趁机收回慢慢靠近的序号,眯起眼睛,浏览过迅速产生又陨灭的各个碎片,及其相邻的各个缝隙。
于这样大规模的“漩涡”中,他清清楚楚地感应到,地底下那条庞大得无法直视的裂缝。
它是一切水,一切神力的源头。
忽然,卫听雨发现了什么,尝试联系楚越之,却看了看金蓝相融的两片领域,默默退远。
他不敢贸然神识传音,低头想了片刻,才想起一线牵的存在。
“楚越之,那边!我们走吧!”
楚越之简短地回:“好。”
区区几瞬。
正当神明分神保护奥利昂三人,他远远甩开对方,眼疾手快地捞走惹事的卫听雨,踩着妄言剑,冲向数里外的某个时空碎片。
按理说,这样的距离,只需要四秒。
——蓦地。
那片时空碎片,连着对外的通道,被一枚水弹击碎。
同时,不知名的某处,响起一道带笑的青年音:
“还没修完裂缝,你们就要走了吗?天算为你耗了这么多力气,该怎么想你呢?”
“卫听雨,就算你狠心地令我们所有人都伤心,但是……你的灵魂契约,要怎么办呢?”
“啊呀,你欠我多少条命,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