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缸底像是被什么巨物挤压，传来一道道向上的流涌。

鱼群原本缠绕着她手臂的动作开始混乱，像被热风烘卷的落叶，一条条被某种水下气压扯上来又拍下去，尾鳍断裂，肠腔破碎，有的直接在她面前炸成一摊。

海神阴影下的藻丝朝另一个方向轻轻曳动，更深的暗处有某种沉重的东西从背面分裂开一道裂缝，一截粗大的触手缓慢探出。

触手的直径像潮里浸泡过的梁，吸盘一枚一枚地张开，露出带死粉的白边，它自雕像的脚下横向伸延，她沿另一个角度找路，水下的气泡翻滚起来。

更远处有鲨形的影子不声不响靠近。

它们像在水中被拖着走。嘴型张在一个不合拍的角度，齿列里夹着不该夹的东西，半透明的塑料边在齿间反光。

七彩神仙与萨伊蓝鱼则齐刷刷向上漂，从她上方缓缓滑过，腹部朝下，眼白朝她。

那些早就腐烂的七彩神仙，萨伊蓝鱼，杂种观赏鱼——它们全部聚集在她头顶，密密麻麻地游成一片，把她的上浮路径封死。

绳子的力道忽然增强，第一截触手在她肩上轻轻拂过。那触感像一张被水泡软的纸按在皮肤上，第二截触手从她后颈以一个耐心的角度贴上来，又慢慢滑开，好像在确认什么的尺寸.

突然间，水压轰然散开。

从水面落下一道猛烈水柱，像一柄无形之刀剖开了鱼群。

她看见那银白色的水刃从上方斜斜切入水体，将整片死鱼轰成碎末，一头死鲨从深处冲来，张开大口，却在距离她不足一米的地方被水刃劈裂。

她挣扎，奋力挥臂，在一片碎肉与泡沫中冲出水面。

最后一刻，一只断裂的死鱼尾啪地贴在她后脑上。

呼吸骤然灌入，她几乎要呕吐。

是连玥带她起身，连予撑住后背，连涟站在前方，脸上带着不耐的嘲弄，却一手操控着水流，把死鱼排成波纹推走。

连朝栖拽紧绳结，将她拖回平台：“没事了。”

她瘫坐在地，发丝滴着黄绿的水，眼前一片模糊。

不远处，那尊海神雕像依旧端坐水底，三叉戟高举不动，脸上的角度一丝未改。

可夏宁宁知道。

它转过头，看过她。

也许，它还会再次看她。

夏宁宁被拖上平台的那一瞬，身体像一根被拧干又丢回来的湿绳。她撑着栅格，先是咳，随后便止不住地呕吐。

黄绿色的水，胃酸，混着陈腐腥甜的残渣一股股涌出，喉咙像被粗盐刮过。她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睫毛在雾气里乱颤，眼眶红得发疼，却连哭都哭不出来。

连朝栖半蹲在她身侧，一手托住她的肩膀，一手沿着她的脊背由下向上轻轻推抚。

“慢一点，吐完再吸气，”他低声试图安慰，但效果甚微。

恐惧不是立刻能退散的东西，它在体内生根，只能等。

他抬眼，余光落在那本被水汽泡皱的美人鱼表演守则上。第七条与第八条在同一页彼此对峙。

7.同一夜场仅限一次入水。若出现加场广播，视为演示，不得再次入水。

8.若出现加场广播，请立即整装按原动线再次入水。以广播为唯一有效指令，后台任何口头劝阻均视为干扰。

他读完，又默念一遍，这个规则不知道该相信那条。

“给你。”连玥不知道从哪里来拿了像是窗帘布一样的东西，散发着陈旧的味道，他将布盖在夏宁宁身上。

“连予。”他收住思绪，声音恢复沉稳，“把水面那层死鱼捞上来。能用的挑出来。”

“好。”连予应声，动作却像影子掠过：跃上栏边，探身，回拢。他指尖拨动水体，微小的回流把散乱的鱼尸推向平台一侧。

连涟倚着栏杆，红色的瞳孔半眯，笑意加深：“真的是让人恶心的地方。”

连朝栖这个时候，拎起一袋群游饲料，把袋口撕开一个窄口，撒。

饲料在黄绿色的水里化开，像一团失去温度的云。

流程被满足了。

他轻吐一口气，把空袋揉成一团塞回筐里。夏宁宁的呕吐终于减缓，肩膀仍在发抖，却能断续地把气吸进肺。他递过去一块干净毛巾，又把水壶拧开三分之一：“漱口，不要吞下去。”

夏宁宁点头，手指仍微微颤着。饲料的气味仿佛还黏在皮肤上，水的冰冷，鱼的触感，那条拂过后颈的触手……一切像没真正结束，只是上岸后暂时按下了暂停键。

她能冷静下来，已属难得。

连朝栖看她一眼，轻轻松了口气。

“走吧，先离开这里。”他开口，拉了她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