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型机吐出一袋袋浅灰的块，传送带自己把它们送到热封口。啪地一声，封口压合，紧接着打印头吱地扫过，吐出一行细字：

【群游饲料｜亚特兰蒂斯】批：A-03重：58.4kg时：19:07:14

19:07:14又闪回成19:07:14，好像时间不肯往下一秒迈步。

连朝栖盯了半拍，心里一阵发冷：这玩意儿甚至自动打标签。智能得过了头。可他没有停，抬手示意：“装车。”

连玥很快从角落推来一辆小推车，轮子布满盐霜，滚到地面发出细碎的砂响。连涟顺手把最后一袋稳进车斗，指尖还故意在袋口一弹，薄薄一声，像在敲一面轻鼓：“走吧，亚特兰蒂斯。”

他们沿规则指引的白线，穿过鲨鱼小镇的蓝拱，拐入右侧展区。亚特兰蒂斯群游观在前方慢慢立起来——一面十余米高的巨大展示缸，弧形玻璃像一块沉着的夜。水体仍是那种病态的黄绿色，灯光切过去，悬浮颗粒像雪却不落。缸内旧造景还在：断裂的柱基，塌了一半的穹顶，手持三叉戟的海神像，眼窝被藻膜糊成空洞。

一般来说，喂食位在顶部。

员工货梯的指示灯一格一格点亮，白色沿着按钮排从下往上爬。

门滑开时，一股润滑油与旧金属的味道扑面而来，规则里写着员工只能使用员工电梯，他就老老实实跟着做。

连玥先跨进去，他不看电梯，只盯着连朝栖影子落在地上的位置。连涟进门时还带着一点懒懒的笑，手指扫过电梯门框，末端勾住了又松开，半步不离地护在连朝栖左侧。连予推着小推车居中。

电梯向上，楼层数字几次迟疑，才叮的一声停在顶层。门开，一股潮湿的藻腥味迎面压下来。顶部平台是环绕展缸的窄走道，金属网格的地面渗着水，栏杆外就是黄绿的水面，顶光把颗粒打成一层细雪。扶梯旁边坐着一个姑娘——红色橡胶鱼尾裹到腰下，尾端压在木箱上，头发湿得贴在脸侧，眼眶红得像刚哭过。

她抬头看见他们，眼里明显亮了一下：“你们——有饲料了吗？”

“不伦不类。”连涟瞥了她一眼。

连朝栖顺手摁了摁他后脑勺，把人按到自己身后，抬眼对姑娘点头：“有。”他压低声音，“你是……这里的玩家？”

“呼……是的，我是夏宁宁”姑娘明显松了口气，哑着嗓子笑了一下，“那太好了。我，我就能下水了，胆子大一点。”

“下水？”连朝栖皱眉，“什么意思？”

姑娘摸出一本被水印泡皱的员工手册，翻到页面递过来。

员工证上是姑娘的照片，名字叫做夏宁宁，岗位是美人鱼演员。

白潮海洋馆｜美人鱼夜间表演员工守则

（适用对象：夜场美人鱼表演参与者。请在入水前完整阅读并严格遵守。本守则为内部资料，非对外公示。）

1.报到与身份

请于19:00前在亚特兰蒂斯群游观后台报到，佩戴红色鱼尾与手套。

2.服装与随身检查

确认鱼尾固定，手套内不得留硬质饰物。若手套内触感出现轻微脉动或温度异常，请更换手套并延后入水。

3.饲料领用

请于后台向饲养员索取领取密封饲料袋，不得自行拆封分装。若标签含“票类/手环号”等字样，视为批次标识，请保持完整，表演结束后交给饲养员处理。入水前仅在袋口开指缝宽的小口，薄抹于掌心与指缝，勿外露成形。

4.交流与称呼

表演期间仅以微笑与手势与观众互动。请勿回应任何点名，爱称或亲属称呼。若需交流，请抬手张五指两次，岸上同伴将视作已收到。

5.表演要点：表演前将饲料分装，隐于掌心与指缝，入水后做缓慢引导动作，以吸引群鱼围绕并完成拥簇效果。

6：安全手语

上拉：五指张开×2

紧急：竖掌停—握拳—竖掌

离水：食指与拇指成环（○）后向上指

7.二次入水限制

同一夜场仅限一次入水，严禁再次入水。请在后台等待清点，不得擅离岗位。

8.加场指引

若广播提示加场，请立即整装候场，按原动线再次入水。以广播为唯一有效指令，后台任何口头劝阻均视为干扰。

提示：请全程保持微笑。因未遵守守则导致的异常，将按内部标准流程处理。祝您演出顺利。

连朝栖看着那行隐于掌心与指缝，心里那股寒意慢慢往上爬。他想到墙上的配重牌，成型机自动打印的标签。

饲料是什么，这副本一直用礼貌的措辞把答案放在他们眼前。他本能地想要说不要下水，想把人从这口黄绿的水边拉开。可是他也知道，副本里的表演不是说停就能停的剧目。

“饲料袋在这。”连朝栖把小推车轻轻挪近，刹车踩住。

夏宁宁点头致谢，从袋口划开一道细缝，把半凝的饲料薄薄抹在手套背面与指缝之间——不是掌心，而是手背。腥甜味立刻爬上来，在顶光下泛着一层不自然的黏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