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朝栖看了眼脚下那片黄绿色的水，眉头皱起：“这水质……真的能下？”

“没办法。”她顿了顿，像把怕意咽下去，“我被分到美人鱼表演。不照做，我活不下去。”

他沉默半秒，把那声叹息压在喉间。

她把笑意又抬了起来，勉强轻快：“你是饲养员吧？按你的手册去做。我做不了饲料——你看起来比那个金发精神小伙可靠多了。等我这场过了，后台再商量下一步。”

连朝栖把袋口扭紧，语气放缓：“手册写着先小型区，再大型区，最后特殊区。可我们手头只有群游饲料。”

“只有小型？”夏宁宁明显一惊。

“你那本守则提过安全手势。”连朝栖接着说道，“说明这场表演不是一个人完成的。你下水，我们在上面做辅助，这是安全绳在我手里，你有需要，我们会拉你上来。我们会把整场按规程走完，然后一起离开。”

他偏头示意，三条鲛人各就位，不远不近。

安全绳在掌中一绕，结口向外，力度回弹稳妥。

黄绿色的水面像一张蒙尘的玻璃，顶灯压着它，压不出正常的光斑。

她缓缓下沉，发丝像一面展开的缎带。尾鳍抖动极轻，标准的人鱼式推进：膝不过分发力，腰腹控稳，肩臂收紧，让动作看起来像天生的游姿。

表演用的亮片在顶灯下闪着碎光，本该是节日的亮，却被黄绿色的水吞成黯金。没有音乐，只有灯具低低的嗡鸣。没有掌声，只有她吐出的细小气泡，在面罩边缘一粒粒崩开。

她伸出手背，手指并拢，掌心向胸。

鱼出现了——成群，却无声。

不是从前方，也不是从两侧，而是像画布被掀起一般，从四面八方涌来。七彩神仙鱼，萨伊蓝鱼，角蝴蝶，金带吊……各种水族馆常见，或不常见的观赏鱼种，被无差别地拼贴在一个画框里。

它们不该在一个水体里出现。

它们也，不该还活着。

半环拥簇成形。鱼在她身后弯出一道华丽的曲线，

七彩神仙先贴近，僵硬得像被浇了蜡，虹彩褪去，只剩无生命的灰色。每一只的眼睛都被乳白的薄膜蒙住，瞳点漂白，腮盖不动，嘴微张而不合，腹线鼓胀。它们不摆尾，齐刷刷地平移。

萨伊蓝鱼随后压来，额骨高拱，蓝纹像死掉的电在皮上凝固。它们的玻璃质白眼空空，胸鳍硬直，尾缘参差，拖着几缕透明丝线，像被看不见的线牵着走。

它们眼白泛灰，鱼鳞脱落成斑，像从福尔马林罐子里拖出来的标本，群游时齐齐游向她手背上那一层凝固的饲料糊。

一条，一条，头顶轻撞她的手臂，贴过她的面颊，没有声音，没有逃避。

死鱼，也会觅食。

她努力维持面部微笑，像表演课要求的那样扬起嘴角，却发觉自己的眼角在抽搐。

更远处的玻璃鱼薄得只剩骨影，肋条像一排细针。几条银背小群游浮着，身体微弯却没有起伏，腮缝里偶尔溢出一串细泡，仿佛滞留在体内的气正找路逃逸。

顶灯的嗡鸣先于光落下，又一圈圈压住夏宁宁的鼓膜，尾部红橡胶的重量贴着腹部，闷热，紧绷。

她侧身换气，发丝在颈侧翻，呼出的气泡被水压抚平，不留任何欢快的痕迹。

她看见海神雕像高耸，举叉，面孔被藻膜糊成空洞。它的眼窝里，一缕发黑的藻丝忽然朝与水流相反的方向轻轻倾去。

外层的鱼影一点点向内搭接，她做出后仰，由躯干撑开那一线空隙。饲料不坠，继续沿指缝向侧方渗出。她余光扫见海神，在那一秒，它似乎微微偏过头，幅度小得几乎可以赖给水波。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动作慢了半拍。就在这时，石像那张神明面孔轻轻偏了一点。

哪怕只有一度，她也看得清清楚楚。

“它在看我。”

她几乎想尖叫，动作却已经脱节。忘记下一步该怎么摆臂，忘记水下该如何旋转，甚至忘了睁眼是否还会再看到那双空洞的眼窝。

她的训练反射勉强拉回自己，她竖起掌——停。

握拳。再竖掌。——紧急。

再张五指，食指与拇指成环，向上指去——请求上拉。

她知道连朝栖会拉。她相信他。但她知道，也许来不及。

绳子在此刻回应，夏宁宁立刻拽住绳子，朝着上方游去。

水突然嘈杂起来。

不是声音，而是动作。

水开始搅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