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的，像铅笔芯般的棘条在倒木间交织。厚的，几段椎骨扣成半圈，直径近乎成人腰围。还有扁阔的骨盘伏在底沙里，

连朝栖挠了挠脸颊，以这几节椎骨的尺度，不是巨骨舌鱼，就是同级别的大型淡水鱼。按规范，停运前应该启动馆际互助与转运程序，这档次的个体不至于无人接收。是收购价谈崩？还是撤离太急，干脆连缸都没清？

空气里混着旧消毒液的苦味和一丝发闷的腥甜，像是盖上盖子太久的盐水回潮。

突然间，闷响顺着管井一路滚过。

沉睡已久的馆体打了个迟钝的寒噤。

配电柜嗡鸣由低到高，继电器啪嗒啪嗒接力，顶上的风机带着锈腥和霉味吐出第一口风，像把封在管道里的旧海气原封不动地倒回大厅——陈年消毒水，潮烂橡胶和焦尘混成一股刺鼻的味道。

灯也跟着复活，却没有整齐的秩序。

老荧光灯管以肉眼可见的频率闪烁，随后有几支噗的一声报废。新一点的LED板则各亮各的色温，把天花板切成冷暖交错的棋盘。紧急出口的绿字忽明忽暗，半截欢迎入院的灯箱只亮了上半行，像被人从中间撕开。

水系被通电的瞬间像同时想起了各自的工作。

底层滤桶咕的一声灌满，回水泵先是猛吸一口空气，再吐出一串断续的气泡。

刚浮起来的藻膜被光一撕就碎成一层金粉似的漂屑。展缸里黄绿的水被断断续续的灯切出不均匀的亮斑，光斑在玻璃内壁缓慢游走，像有人逆着毛抚过巨大生物的背。气石重新吐泡，但有些泡沫不往上走。远处的广播先是沙沙作响，随后试探性地叮了一声，像想起了某段开场白却一时还没找到字。

门禁闸机试图自检，卡住的转臂轻轻颤了两下便作罢。整座馆像被粗暴地从长梦里拽起来，器官各自喘气，声音彼此不合拍。

“这不是自动复电。”连朝栖压低声音，闻着空气里新添的一丝臭氧味与人气的温度，目光沉下去，“有人在这里。”

走廊尽头忽然爆开一声拉长的叫喊。

“跟紧我。”连朝栖短促叮嘱一遍，抬手示意前进。

他们穿过鲸廊。

黄绿的水在顶光下浮出迟滞的流纹，弧面后似乎有一道巨大的白影贴着玻璃掠过。

“有血腥味，”连予嗅了嗅，脸色一沉，“很新。”

“右侧通道。”连玥扭头，红瞳微缩，“脚步声往那边跑。”

“我先开路。”连涟已经窜在最前，语气轻快，脚步像猫但是跑的最快。

他们穿过各种海洋展示缸，钻过鲨鱼小镇的褪色蓝拱门，左转，抵达动物食堂。

推开那扇半掩的金属门，气味先扑了上来——陈年的鱼粉，回潮的橡胶，烧焦电线的甜腻和新鲜铁腥在喉头炸开，像一只湿冷的手从口鼻探进去。

灯光在天花板上抽搐。断续的白光把动物食堂照成分镜头般的静止画。

不锈钢台面满是刮痕，输送带咯吱挪动，顶上的料斗阴影像悬起的巨口，排水沟里的水印反着一层绿色。

正中那台工业绞肉机的红警灯一吞一吐，把整间屋子染成心跳般的暗红。马达卡在某个齿位上，发出低低的磨啮。

进料口外，两条穿着湿透布料的人腿从边沿垂下，膝弯死死卡住，鞋只剩一只。另一只鞋在输送带上孤零零打了半圈，又停。

地面上有一道拖痕从门口直直划到机器脚下，像有人被拖进了齿轮的影子里，最后在排水沟口散成一片更深的黑。上方的塑料软帘被风带得轻轻拍面，发出像掌心落在脸上的声音。

连予下意识吸了一口气，脸色瞬间发白：“血味很重。”

连玥一脚横移，挡在连朝栖身前，红瞳收紧。

连涟的笑意在门槛上加深了些许。

连朝栖沿着机身摸索控制台。

面板上排着密密麻麻的按钮与拨杆，贴纸早被油污与岁月磨得发灰，只有少数几颗键周围的灰层被手指擦出圆形的浅痕——近期有人操作过。

他顺着这些干净指印推断流程，试了好几下，随着啪咔的两声，红灯从狂闪转为迟缓的呼吸，马达抽搐了两下，终于停死。

“连玥，盯门，连涟，别警戒四周。”他不抬头交代，抬起手，绕夭在他的手腕伸出，进料口里传来一声回响，人只剩半截——布料湿冷，重量轻得不真实。依轮廓与衣物细节看，像是女性。连朝栖把遗体平放在侧方的还算干净的地面上，在附近找了一块防水布盖上同时低声道。

余光里，另一条输送带忽然嗒地自启，皮带缓慢前行，一袋袋印着不合格的钢印饲料像被幽灵的手从黑口里递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