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房里传来潺潺水声。
几名宫女站在门外,百无聊赖地闲话起来。
“里头那个可真是好福气,偏偏皇后娘娘身体不适,倒让她得了便宜。”
“一个宫外来的野丫头,就算皇后娘娘不能侍奉,后宫这么多妃嫔娘娘,无论如何也轮不到她呀……”
“听说是什么圣女的侍婢,难道貌若天仙?你们刚才瞧见了吗?”
其余几人纷纷摇头,方才这女子一直以轻纱遮面,临到浴桶旁也未摘下。
“都是伺候人的婢子,可不比咱们在御前侍奉,陛下怎么会瞧上她?”
“谁知道她用了什么狐媚手段,为了飞上枝头变凤凰,宫外惯用的这类勾人路数可多着呢……”
近水楼台未能先得月,反让郊外野花杂草占尽风头,宫女们凑在一起越说酸意愈浓,眼底眉梢满是掩不住的鄙夷不屑。
“你们不好好当值,在这儿乱嚼什么舌根?”
几个宫女被吓了一跳,抬眼才见御前嬷嬷不知何时已到了跟前,慌忙列成一排站好低头福礼,齐齐唤了一声“婵姑姑”。
婵娘瞧了一眼房门,板着脸问:“谁在里面?”
“是……今日随陛下回宫那圣女的婢女,今夜要送到旭宸宫侍寝……”
站在首个的宫女细声回答,她旁边的那个生怕被罚,一脸没好气地补充道:“姑姑莫怪,是她自己不要我们伺候,我们才都出来守着的。”
婵娘双臂端肃持于身前,语气不轻不重:“我知道了,你们先下去吧。”
“是。”
几个宫女如释重负,屈身一礼后便匆匆退下,婵娘独身进了沐房。
梨花木的鸳鸯戏水屏风背后水气蒸腾,隐约透映出美人沐浴的香艳绰影。
那女子听见有人进来,立时警觉地屏息凝神,停了动作。
“姑娘不必紧张,老身是在御前侍奉的嬷嬷,得知姑娘今夜要侍寝,特有几句话嘱咐。”
婵娘持臂立于屏风之后,然她接下来的“嘱咐”却毫不客气。
“姑娘既有幸入了陛下青眼,将来少不得要在宫中生活。皇后娘娘统御六宫,宽和亲善,但宫规森严,容不得半点腌臢污秽、取巧算计,姑娘心中需时时掂量清楚分寸轻重,切不可被一时的恩宠冲昏头脑,做出些祸乱宫闱、自毁前程的事来。”
里头默不作声,婵娘便以为自己的“下马威”还不够,顿了顿继续道:“姑娘来自宫外,不知宫中侍寝的规矩,老身自要与姑娘多说几句——”
“姑娘如今尚无位份和宫殿,沐浴净身之后,只能用敬事房准备的薄毯一裹送至陛下寝宫,不可携带任何私人物件,到了陛下面前,亦不得纵情失礼,需先侍奉陛下宽衣,再……”
“婵娘。”一道熟悉的音色自屏风后传来。
婵娘顿时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皇后娘娘?!”
她快步绕到屏风之后,果见寒枝正靠在浴桶一侧,露出水面的玉肌雪肤被氤氲水气熏得白里透红,瓷白双颊更如裹了粉釉一般红润非常。
“……可以帮我找件合适的衣服吗?”寒枝讪讪笑着望向她。
“果真是娘娘!”婵娘立刻在浴桶旁蹲下身来,“怪不得,老身就纳闷陛下怎会挑旁的女子侍寝?正想着稍后就去凤梧宫探望娘娘呢~”
“让你担心了,个中缘由一时说不清楚。”寒枝侧目瞥了眼衣架上仅有的一条薄毯,“……总之就和先前一样便好。”
“那怎么成?”婵娘看出浴中人的羞怯,又很快顺藤摸瓜猜到了那位的心思,“陛下难得有这般情趣召娘娘侍寝,娘娘定要给陛下个惊喜才是……”
于是,当寒枝依旧轻纱遮面被送入旭宸宫内殿时,俊和已经坐在软榻上等她了。
她迟疑着向寝殿挪移,指尖在身体两侧些许不自在地绞着寝袍衣边,蚕丝织就的轻纱薄如蝉翼,层层叠叠地仍能隐约透出内里的小衣轮廓和香肩玉骨,一头乌发在颅顶绾起几绺,又恰到好处地散落半边,衬得她清新可人而不失柔美娇婉。
俊和一手撑着额角,待人走到跟前才冷冷掀起眼帘,一如往昔的玄底龙纹寝衣难得带了几分随意慵懒,松松垂下露出内衬——寒枝头一次在俊和身上看到除了玄墨和明黄以外的其他颜色,竟是与她的寝袍同色但更深的雪青紫。
“俊和。”寒枝在与软榻尚有一段距离的帘幕前站定,没有行礼。
他既召人侍寝,不可能还没认出她吧。
“过来。”
那双桃花眸透着陌生的冰冷,在烛火掩映下明明灭灭,眼尾漫着丝丝猩红。
“你……是不是醉了?”
寒枝向前迈了两步,怎么好似真当她是侍寝婢女一般。
“取悦朕。”
那人斜斜倚在软榻一侧,垂下眼帘没再看她,淡漠嗓音令人立时脊背生寒。
寒枝顺着他的目光下移,不知是羞愤还是局促,耳根至腮颊瞬间烧得烫红。
他这是……故意的?还是帝王一旦纵情恣意临幸……便会暴露本性如此?!
寒枝没再多想,上前拿起桌几的瓷壶斟了一盏,委身举至天子面前。
“陛、陛下~”她捏起嗓子,软了腰肢,一面故作娇媚,一面抬眼瞟他,“再饮一盏吧~”
他若成心戏弄她,那不如做戏做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