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一晃而过,还是没有寒枝的踪迹。
俊和立于马上俯视后山全景,眼下弥漫着多夜不曾合眼的乌青。
既白在后于心不忍,低声劝道:“陛下放心,整座山已彻底搜查过多次,除了寻常茶农并无可疑之人,娘娘或许已不在山中……属下已奉命扩大搜索范围,定会将娘娘找到带回宫中。”
他虽如此说着,但既不能大张旗鼓地搜寻,又不能让人发觉失踪的是当朝皇后,皇城之大如海里捞针,谈何容易。
见俊和无动于衷,洛大人暗叹一声,对其背影拱手附和道:“陛下,您已耽搁了三日,若再不回銮,朝中恐生变故。”
龙纹锦袖之下的手掌紧紧攥住缰绳,沉默良久,终于调转马头向山下去。
明黄龙纹华盖慢行于京中长街,过往百姓无不夹道跪拜。
既白御马随行护驾,极其警觉地打量着四周,寸步不离仅有帘帐轻遮的銮驾。
圣驾回銮本该隐蔽行踪,否则无异于将龙体安危暴露于不轨凶徒刃下,但俊和执意如此。
既白心中了然,陛下仍放心不下皇后娘娘,不惜以己之命作为诱饵。
若皇后身份已然暴露,幕后之人定不会放过这等天赐良机,必会主动拿宠后的命向皇帝交换索求;若万幸尚未暴露,这般醒目的銮驾也最有利于寒枝向他求援。
圣辇行至街口处,只见一花车从横路上徐徐行来,挡住了御驾的去路。
车上依稀坐着位妙龄女子,身旁侍女提着花篮随行,洒下的竟是又小又白的茶树花瓣,淡淡茶香摄人心魂,引得诸多行人将花车围了个水泄不通。
御驾周围的百姓亦翘首以望,交头接耳,议论不休——
“这不是圣女的花车吗?怎么正好跟陛下的御撵撞上了?”
“圣女是谁?竟敢挡了皇帝仪驾?”
“你有所不知,听闻如今一盏难求的忘忧茶,正是出自圣女之手。”
“圣女真是好福气,今日偶遇帝王回銮,岂不是要被带回宫去封个妃子御嫔?”
“那可说不准,难道你们忘了皇后娘娘独得陛下专宠吗?”
……
既白并未理会这些闲言碎语,在俊和的示意下抬手令身后銮驾停步,立在马上高声发问:
“何人惊扰圣驾?”
对面的花车也早已停下,那女子在侍女的搀扶下提裙而下,款款委身跪地,声色甜软:
“民女付莹莹,参见陛下。”
主仆二人皆以薄纱覆面,眼神笃定毫无惊异之色,仿佛早已料定圣驾今日会从此地路过。
尤其是那侍女,虽半低着头,却让扈从皇帝另一侧的国师陡然一滞。
俊和神色未动,堪堪掀起眼帘,半晌沉声道:“在这做什么?”
“回陛下,民女近日因后山封禁而无法采摘忘忧茶种,闲来无事便索性四处转转,不想竟扰了圣驾巡幸,望陛下恕罪。”圣女回答得不卑不亢。
俊和轻挑起眉,声色依旧淡漠:“忘忧茶是你所制?”
“正是。”圣女抬起头,姣好容貌在面纱之后若隐若现,“民女自幼熟习点茶之艺,不知是否有幸亲为陛下献艺?”
如此直白而不造作的自荐即刻在周遭人群中掀起不小的波动,连她身旁的侍女也微微讶然侧目。
然帝王的清俊面容上毫无波澜,冷峻目光似乎一直在圣女周围逡巡,唯独没有落在她身上。
圣女只得斗胆起身,莲步朝前轻移些许,轻扬着眼尾而压低了声音道:“民女还有一个秘密,望入宫之后再呈于陛下。”
俊和眉眼一沉,视线若有似无地越过眼前人触碰到她背后的什么,终是在涌动的民潮下顺势颔了首。
花车跟在御驾之后公然入了宫门,朝野内闱上下皆惊。
傍晚的宫宴名义上是为陛下封禅归銮接风洗尘,实则无不是为了一睹那神秘女子的风采。
重臣贵胄与六宫妃嫔相对列席,皇帝独身坐于高席之上,冷冷俯视殿下。
据闻皇后舟车劳顿身体不适,陛下弗一回宫便下令谁都不许去凤梧宫打扰。
可这更让殿中不少宾客愈发如坐针毡,颇有几分瞒着后宫之主与君王共赏美人的助纣为虐之感。
遑论这美人还是从宫外众目睽睽之下带回的。
殿中忽闻丝弦声起,宫人抬上一桌茶具放于大殿中央,彩衣绯裙的圣女踩着旋律姗姗而入。
浅浅行礼后,她开始围着茶桌熟稔操作起来——
炙茶、碾磨、温盏、调膏、注水、击沸。
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伴着柔美腰肢不时舞动游走,彩袖如云,裙摆旋绽。殿中霎时茶芳四溢,活色生香,美煞众人,惊叹暗起。
圣女端起第一盏茶走向丹陛,恭敬献于皇帝席下,可惜不得近身亲献,只由御前侍立的孙公公亲手转呈于桌案上。
随后圣女又另烹新茶,依次献于诸公与嫔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