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禅大典在京郊的鼎山举行。
皇帝身披玄金龙纹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与皇后并肩登上山顶祭台。
曦国自古皇帝奉天祭祖,从不与皇后同敬,更遑论并肩而立。
更令百官群臣惊讶的是,皇后身上的祎衣从原本的深青翟鸟纹换成了与皇帝相对的玄底鸾凤月华纹,戴于朝云髻上的发冠亦从九龙四凤变成了十二龙凤团冠,并嵌有与眉心花钿相似的月形珠玉,既显皇后尊仪又彰神女圣洁,比之天子仪制竟有过之无不及。
然而夹道众臣只得依次俯首跪拜,毕竟自皇帝登基以来,先后斩除摄政王与太后擅权亲政,消弭去岁水患饥荒,平定北方奎国边境之扰,今年伊始风调雨顺、物阜民丰,故当圣上欲行封禅祭祖告天,满朝百官无人敢驳。
只是皇帝宣称此前种种皆乃帝后共治之效,且不顾朝堂反对,数度昭告天下皇后作为降世神女的庇佑国祚之功,个中深意不言而喻。
——帝后日月同载,天下得晖。
身着一袭紫衣的银发国师在祭坛前宣祝文毕,跪于阶下的文武百官皆高呼“天佑大曦,帝后万岁”,然眉间深锁、不抬唇角者仍有十之三四。
结璘步下祭坛,示意帝后上前献奠告祭,银灰色眸瞳堪堪扫过皇帝,随后便一直锁在皇后身上。
俊和没有立刻登上祭台,而是先向寒枝伸出了手。
本该由皇帝独自进行的祭礼,在曦国青史上首次由帝后共同完成。
奠玉帛,献俎牲,封玉印。
许是考虑到皇后的头冠服饰过于繁重,俊和一直默默托住她的手,每每自己先取香火祭品,再扶身侧之人行礼跪起。
帝后祭礼完毕,身穿一袭深青蟒纹朝服的睿王迎了上来,带领群臣恭敬拜贺。
“多日不见皇兄皇嫂,臣弟代臣子万民,恭贺陛下与娘娘日月同辉,千秋万代。”
俊和略一颔首,轻微摇晃的玉旒背后看不清神色,但身侧的寒枝仍清晰觉察到一股冷峻意味。
偏有好事的太傅老臣与同着紫袍的沈丞相和穆太尉一起站于群臣之首,捻着花白胡须故作打趣:“睿王此贺怕是不妥,不知者还以为陛下和娘娘借封禅之举,行求子之祷,故才大赦天下,恩赐四方。”
“太傅此言倒是让人听不懂了。”穆太尉虽先前在朝中并不站队,却在失势之后屡次搅动着朝堂浑水,“若陛下和娘娘日后得嗣,按我大曦律法,睿王殿下承继大统的可能便又低了一层,怎会有此愿贺呢?”
告离朝堂多时的沈丞相今日以庄国公之身列席典仪,此刻神情严肃地斜觑着左右二人,又深皱着眉凝望睿王一眼,终是暗叹一声,一言未发。
“祭坛在上,天地神圣,还请诸公慎言。”站于皇后一侧不远处的结璘现下已有了与之抗衡的国师身份,字里话间慢条斯理,不卑不亢。
睿王回过头来,隐去眼底的复杂,向帝后拱手垂头,声色平静:“无论何时,臣弟只盼皇兄和皇嫂万事顺意,得偿所愿。”
寒枝循声抬眼,只见这个面容尚且稚嫩的少年正从帝王一侧转眼瞧着自己,眼底明明灭灭闪烁着不符于年岁的光,让人一时辨不清今日言行之间,究竟有几分真情假意。
“走吧。”
一道沉冷声线适时阻止了两人目光交汇,龙袍宽袖之下的大掌从后稍稍拥住自己的皇后,目不斜视地经过众人面前,径直上了帝后同乘的撵驾。
明黄华盖鸾驾缓缓下山之后便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辆并不十分惹眼的四乘马车,沿着城郊的田野小道向林间花田处隐然驶去。
到了郊野中央,车马停稳,织锦车帘被从内掀起,一玄衣男子探身而出,玉冠束发,面容清俊,窄腰紧袖从上利落跳下,又转过身去伸出双臂,温柔小心地抱下紧随其后而出的窈窕少女。
那女子乍看娇小玲珑,一袭碧青水蓝的素缎衣裙清丽飘逸,长发随手绾成舒云髻,不施粉黛素面朝天,却难掩仙姿玉貌有如春月照雪、出水芙蓉,令人一眼惊鸿而久不能忘。
田野里,大片粉蓝色香雪花开得正盛,伴着成簇的蒲公英和山桃草,还有不知名的各色花草星罗棋布,在天地间展开一幅春夏之交的盎然画卷。
寒枝在花丛间顾盼不暇,流连忘返,不知自己映在立于一旁的那双墨深瞳底,俨然已是旖旎画中人。
“俊和,你看——”
她举着一株蓝紫色小花,些许雀跃地向他小跑过来,蓦地像是被绊了一下,失去重心向前倒去。
可那块地面分明什么碎石崎岖都没有,甚至称得上平坦。
好在俊和及时将人稳稳接在怀中,又在片刻停顿之间顺势向后躺下,让眼前惊慌失措的人儿扑倒在坚实宽阔的胸膛上。
“当心些。”
他声色无澜,手臂却紧紧覆在她之上,连同手中的小花完好护住。
“这是仙女兰,可作清热解毒、活血止痛之用,只生长在这个季节,平日极难寻见。”
寒枝伏在他胸前抬额,将那株花草举至他眼前,嫩绿色细茎上如风铃一般挂着几朵舒展的淡紫罗兰色花叶。
俊和轻轻从她手中接过,抬手簪在她耳畔鬓边,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角。
她何尝不是一株世间难得的天仙芳草呢。
寒枝笑着抚了抚鬓,半撑起身欲再去寻些奇花异草,却被那人以掌心用力按下。
他没说什么,只阖了目,静静躺着。
想必是累极了。
寒枝索性也乖乖躺在他臂弯里,半仰着面数天边的云,感受周围轻风拂草动,泥土里传来阵阵花植的清香,不知不觉眼皮也重了起来。
再醒来时,身下一阵晃动,原是俊和正将她轻手轻脚地抱回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