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灯初上，月祇宫里却不见一盏烛火。

玄金龙袍负手站在宫门前，身后匆匆赶来的内侍在孙公公耳边说了些什么。

“陛下，凤鸾承恩车载着凝嫔娘娘送到旭宸宫了。”

皇帝丝毫不为所动，唯独攥于身后的指节微微泛白。

孙公公再清楚不过，按照俊和的脾性，以往这种情形不必皇帝尊口金开半字，不但凤鸾承恩车上的妃嫔会被立即送回，敬事房主管乃至每一道关卡的牵涉者都会受到惩处。

故而他对着面前的高大身形，躬身压低了声音：“这次的凤鸾承恩车……是从凤梧宫那边出发的。”

短短一句，足以说明事情原委，但皇帝依旧一言不发。

良久，俊和终于转身登上御驾，隔着车帘声色沉冷：“回宫。”

翌日清晨，凝嫔被送回阳雪宫时，院内已是一片欢天喜地。

贴身大宫女素儿立刻带着满宫婢女宫人齐身跪地，高声给自己的主子请安之后亦不急于起身，仿佛在等着随行而来的御前内侍宣读某些晋位或赏赐的圣旨。

然而那并不面熟的小内侍连阳雪宫的门都没进，只待凝嫔独自一人下了撵轿，没撂下半句话就随车离开了。

素儿这才发觉事态有异，连忙起身迎上去，果见凝嫔满面愁容，全无半分心愿得成的欣喜娇羞，只得好生将人搀进门槛，又故意冲着其余宫人道：“娘娘累了，我先扶娘娘进去休息，你们快些准备伺候娘娘洗漱，再送早膳过来。”

“是。”夹道而跪的宫人们见气氛不妙亦不敢抬眼，纷纷俯首应下，起身四散忙去。

院中的欢欣雀跃只持续了须臾，随后陷入漫长的死寂。

“娘娘……”素儿见凝嫔怔怔坐在妆台前，妆容衣饰与昨夜去往皇帝寝宫前不差分毫，唯有眼睑下的乌青连脂粉也掩不住，故而不敢多言，只小心翼翼递上净脸的丝帕。

凝嫔未接帕子，若有似无地暗叹一声，眸底噙着泪光却不肯让一滴落下：“早该知道是这般结果……”

“怎么能怪主子的不是，依奴婢见，分明是皇后娘娘……”素儿着意一顿，环顾四下无人又压低了声线，“中宫最熟知陛下心性，偏要面上承了德善大度的贤名，背地里却送您去碰钉子，岂不是拿您在后宫杀鸡儆猴吗？”

“皇后娘娘并非佛口蛇心之人，若不是她，我怕是连旭宸宫的门槛都进不去。”凝嫔蹙眉望了她一眼，接过丝帕对镜擦了擦眼周的莹亮，声色平静些许，“终归是我自己选的路，不经这一遭，也难相信陛下当真这等薄情寡幸。”

“可这样的事传出去，奴婢担心会在六宫生出闲话……”素儿忧虑又心疼，轻手轻脚帮自家主子一件件卸下昨晚精心挑选的钗镮。

“那就让他们嘴巴闭紧些，其余各宫也都不是蠢的，明知此路不通，哪还有非要撞南墙的道理？”

凝嫔望着铜镜中稍显憔悴的云面，眼角扬起些许锐利之色。

“瑾贵嫔先前答应帮我在御花园设计邀宠，自己却做足了清雅端庄的模样，自是不打算走以色侍人、母凭子贵的路子，而是想让陛下重新注意到她堪配凤位的姿态气度。黎妃曾与陛下并肩作战、相处多时，即便心有倾慕也不屑算计争宠。芬妃和宓贵嫔显然更喜皇后而不是皇上，钰嫔曾被陛下假意召幸，想来比我更早明白个中滋味……恐怕就只有那一位，天真无邪又娇纵任性，足够让皇后娘娘头疼了。”

“可若是让秦家听到了风声，娘娘先前一番苦心经营岂不白费，今后又该如何自处？”

“你说得不错。”凝嫔将手中玉梳重重放在妆台上，“要在秦家彻底扬眉吐气，是该再想想旁的法子。”

*

自凝嫔被送往旭宸宫后，一连多日，凤梧宫和月祇宫再未见到过圣上的身影。

倒是淑贵妃日日往皇后宫里跑，话里话外缠着她为自己安排进御侍寝。

“娘娘真是偏心，为何凝嫔去得，臣妾去不得？”淑贵妃坐在内殿的软塌上，半娇半嗔地大胆直言，“臣妾可是自小与堂兄一起长大，位分也远在她之上。”

寒枝坐在对面，仿佛早已习惯了她的纠缠不休，垂了垂目淡淡道：“妙颐，除了陛下，自小到大你可还喜欢些旁的什么？”

淑贵妃倏尔被问得一愣，指尖抵着下颌，转着眼珠略一思索，最终摇了摇头：“从记事起，我就知道自己将来是要成为王妻嫡母的……所以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以为俊和哥哥终有一天会立我为后。”

程妙颐些微不好意思地眨眼笑笑，眸光随即又复杂明灭几分：“直到及笈之后，父王告诉我睿王才是我未来的夫君，我还伤心了好一阵子……可是我除了努力学做一个像母妃那样合宜的皇族后妃，其余的什么也不会。”

“怎么会呢？”寒枝弯眼瞧她，眸底若有所思地闪动着澄澈，“光就我粗浅的了解来看，瑾贵嫔擅文，承宰相之风，黎妃擅武，有将军之才，芬妃精通莳花与舞艺，宓贵嫔颇有点茶烹食天赋，凝嫔弹得一手好琴，钰嫔则熟知奇珍异宝与商营……摄政王妃是那般柔惠而聪颖的女子，断不会只教你单单倚仗夫君过活。”

就算原本被娇养成一株菟丝花，长出金丝笼的第一步，便是把自己先当作一朵灼灼其华的赤芍。

淑贵妃低头认真思索了一会儿，再抬面时眸光熠熠：“我确实继承了母妃的好嗓音，不若娘娘帮臣妾安排去陛下宫里唱上几曲？陛下会喜欢臣妾的歌声吗……？”

寒枝听罢不由抬手扶额，无奈道：“妙颐……”

俊和手刃了她的父亲摄政王，两人又是未出五服的堂兄妹，饶是再如何痴迷也不会有结果。但寒枝总觉她只是假装糊涂，每每终不忍戳破点醒。

不料淑贵妃仿佛看出她的顾虑，自顾自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苦笑：“我知陛下心中从来没有我的位置，本该知足安居贵妃之位，可眼下有进一步靠近兄长的机会，皇室也需要绵延子嗣，我无论如何、都该是陛下和娘娘身边最亲近之人啊……”

寒枝抿了抿唇，没再说什么，如果她能以此为动力推着自己向前走，也未尝不是一个好的开始。

“娘娘，孙公公来了。”

淑贵妃话音方落，孙公公已被白榆引进殿内，对着软塌上的两位娘娘恭敬俯首。

“老奴给皇后娘娘请安，请贵妃娘娘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