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嘴!谁教的你这些异想天开的念头,且不说你区区一个弱女子,就算你是一个男人又能如何?你以为你读了几本圣贤书就能逆天改命了?你去看看每年科考揭榜时挤在街头那乌泱泱的脑袋,他们读了多少书?他们读了一辈子的书,到头来能出几个状元,多的是一个个老死家乡的穷秀才!”
“我知道,我都知道!”杨依反抗道,“可我不服啊!”
她看向父亲道,“父亲,试问你愿意去嫁给一个自己从未见过的人吗?您读了这么多年的书,如果你的后半生都会像这样绑在另一个人的身上,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您甘心吗!如果您都做不到,您又如何能让女儿坦然接受这样的命运!”
杨丞相不解地看着眼前这个乖张疯狂的人,实在难以将她与小时候那个乖巧懂事的女儿联系起来。
“可这就是你的命!身为女子,嫁人生子乃是常理,难不成你想当一个异类?那位彭公子年轻有为,与你甚是相配,我真是不明白你在抵抗什么!”
“我是人,我有自己的思想,我不是棋盘上的棋子,我想决定我自己的路,我不想像一个木偶一样,离了这个又属于那个,任人摆弄!”
“不想?你凭什么不想!你有几斤几两,敢违抗父母之命!没有我,你哪儿能钟鸣鼎食,锦衣玉裳?!”
他的话将杨依震在原地。
是啊,身体发肤皆受之父母,她哪里有什么资格反抗?
杨依呵呵冷笑道,“人们驯服畜生,也是这样,好吃好喝地喂养着,等它长大,便将其宰杀,那牛羊若是知道自己的命运,父亲猜,它们还会愿意吃草吗?”
啪!
杨丞狠狠扇了她一耳光,怒骂道:“你疯了!”
杨依发髻松散,散落的青丝掩住了苍白的脸庞。她捂着脸抬头看父亲,望着他那愤怒的脸,笑道,“父亲,如果你早知道我是这样的人,你还会选择生下我吗?”
杨丞相气得发抖,“父母生养你,你不知感恩也就罢了,怎么能说出如此丧心病狂的话!”
“是,你们是给了我生命,可我不是一个没有思想的物件!我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
她那双含泪的眼炯炯有神,目光坚定地看向那位生她养她、爱她护她、伤她缚她的父亲。
杨丞相紧皱着眉头,与女儿相视许久,终是冷笑着摇了摇头。
“你不满我对你的安排,你又能如何呢?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是规矩,这是纲常,这是天命!自古有之!你以为凭你一己之力就能改变世道?你做梦!”
杨依笑着低下头,泛红的眼眶在她苍白的面庞上显得格外凄凉。“你说的对父亲,我改变不了这世道,可我至少,能决定我自己的命运。”
杨丞相惊怒地看着她缓缓离去的背影,久久不得平静,
她是那样地单薄细弱,像被风吹落的梨花,洁净无瑕,不肯遭凡尘辱没。
杨家上下都为了这桩婚事欢喜奔忙,无人在乎这位新娘究竟想不想嫁,毕竟从古至今,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又有几人能违抗?唯有杨若日日担忧地探望姐姐,虽说杨依不再如先前般整日懒在床上,每日梳洗用膳也都恢复如常,但杨若总隐隐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哟,你整日盯着你那个姐姐,连你的亲娘也不知来探望?”
回房的路上,杨若撞上了她的生母郑姨娘。郑姨娘原本是扬州一个商户人家的小姐,颇有几分姿色,杨丞相在扬州任职时将她收入宅中,与她生了三个孩子,除了杨若,还有一对姐弟。她虽然已是半老徐娘,但行事泼辣,精神抖擞,容光焕发。
“你成日里眼巴巴地贴上去,人家把你放在眼里过吗?况且她攀上亲了,马上就要远嫁,你还巴结她做什么?可别怪我这个做娘的没提醒你,你也到年岁了,可得好好为自己考虑考虑!”
杨若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了,你没事儿的话就先回去吧。”
郑姨娘嗤之以鼻,一扭腰绕到了她跟前,走进了房中径直坐下。
“我知道,你如今是有脸的人了,家中事事都由你管着,看不起我这个讨饭娘,可你也别忘了,你是从谁肚子里生出来的,你跟那大小姐再亲,大太太也不会当你是心头肉,你跟你亲妹妹和亲弟弟才是一家!”
杨若手中的茶杯控制不住地一摔,她望着郑姨娘道,“你成日里说这些话,到底是为了帮我还是为了害我!我与大姐姐亲些,你就这么看不过吗?”
郑姨娘撸起袖子站起身来,与她对视道,“我是怕你忘了本儿!别装着装着真当自己是那家人了。你大姐姐从前是得你爹的宠爱,可你也不看看现在怎样,等她一出嫁,你爹下一个就迁怒于你!”
“迁怒便迁怒!左右连累不了你!”
“你!”郑姨娘愤怒地指着她,“好、好,你就这样对你的娘说话,你清高,我配不上你,你这院子,我再也不踏进来了!哼。”
她说罢扬长而去,徒留杨若一人背身呜咽。
杨依出嫁那天,大夫人哭得泪流满面,杨若亦是玉容阑干,唯有马车上的杨依,她掀起盖头的一角,对着杨若露出一个凄厉的笑。
又是十里红妆送嫁,京城里的每一场热闹,总是有人羡慕,有人怨恨,有人欢喜,有人心如死灰。
车马缓缓前行,吹奏着欢快的乐曲,杨依摘下红盖头,从袖口掏出一把磨得锃亮的剪刀。
她闭上眼睛,回味着这一生的苦乐笑语,两行清泪垂下。
在世道的洪流中逆行,总是要付出许多的代价,然而即便如此,她也不肯顺流而去。
暮春的梨花飘落枝头,像三尺白雪为她送葬。
凡卉妒冰姿,孤芳忌太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