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庆王殿下到了。”

嘉承帝背对孙德忠站着，闻声合了手中折子，嗯了一声：“让他进来。”

孙德忠退出养心殿，不一会儿，厚帘掀起带进一阵冷风；木杖杵地的声音闷闷地响，伴随着少女忧心不已的提醒：“姑父，慢些。”

魏郅在甘钰雁的搀扶下走进养心殿。他左腿上夹着夹板，坐立行走都不便，甘钰雁扶稳他后，自己先跪下，对着嘉承帝的背影叩一大拜：“臣女甘钰雁参见陛下。”

她拜过，又意识到庆王难行参拜，于是接着道：“请陛下恕罪，庆王——”

“钰雁。”

魏郅打断她，抛去了木杖，扶着大腿一点点将膝盖弯折。他跪下来，抬手行拜：“陛下。”

嘉承帝从始至终都没有回头。

他语气冰冷：“钰雁，去殿外候着。”

甘钰雁又看了魏郅一眼，抿着唇神色复杂地退出去了。

嘉承帝没有令魏郅平身，他便拖着伤腿在地上跪着；他看不见嘉承帝在做什么，只知道陛下迟迟不肯转身，也没有动作。

良久，嘉承帝的声音与龙涎香一同扑面而来：“一个时辰前，朕的传旨太监来回话，说你的腿伤了。”

“怎么弄的？”

魏郅回道：“回陛下，臣……不慎坠马。”

嘉承帝声音略沉：“你应当知道，若你无事，今日进宫便会接下主将的帅印。”

“臣知道。”魏郅心一横，“臣无能，有负陛下厚望。而今臣腿脚不便，恐误军机；请陛下另择良将，臣愿让贤。”

“另择良将。”皇帝捉住这四个字。他略侧过身，将折子丢在桌面上，“不知庆王有何人选？”

庆王再叩首：“臣举荐……臣子魏羿。”

头顶一道冷笑，“果然如此”四个字呼之欲出。

“他少年时随臣习知兵事，去过西北，识得边军将领。臣以项上人头担保，他若领兵，必不负陛下！”魏郅越说越急，“臣知参慎犯下大错，罪无可恕；而今边疆战事在即，请陛下开恩，许他对阵蛮夷，戴罪立功。”

“你也知战事在即！”嘉承帝拂袖斥道，“好一个魏寻光，好一个庆王！庆王为朕骑马三十年，战事在即，忽然就坠了！”

“臣该死。”

“你不该死，朕该死。”嘉承帝快步绕过画桌，“你这腿是怎么断的？为什么断的？魏寻光，你方才一开口朕就知道朕猜的是对的！你不就是想让朕把阿羿放出来吗？为此把一个老将逼得要自伤，这便是朕失德、该死！你是不是这个意思？”

魏郅伏地不肯抬头：“陛下此言令臣无地自容。臣有负圣恩，不配再立于此处，请陛下赐臣一死。”

这话把嘉承帝骇得呆立原地，他后退两步，随即红了眼，蹲下去扣住魏郅肩膀：“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你敢对朕以死相逼？魏寻光，你觉得朕没你不行吗？大邺泱泱大国，你觉得朕除了你，就再找不出一个能领兵的将？”

“你想死，容易得很！你断腿谎称坠马是欺君，以死相逼是大不敬，足够你死上八百回，你真当朕不敢杀你吗？”

这话锐得像刀。魏郅在刀剑丛林中行走半生，未尝没有鲜血淋漓的时候；可是区区皮肉伤痛，怎么比得上君父口中吐出的一个“杀”字令人胆寒？

他咬着牙：“臣甘愿领罪；然时不待人，请陛下早做决断，另择良将。”

嘉承帝俨然觉得胸口处憋了一口淤血。他的语调莫名就有些不稳：“朕说，朕要杀你……你全然不在乎吗？”

他说完，失神地松开手，跌坐在地上。

身为君主，跪姿、叩拜对他而言已是寻常，可是人的姿态却各有不同。

魏郅今日的姿态令他想到一个人。

廖桢。

百官宴上，廖桢在众宾之前对他虔诚叩拜，高声恭祝陛下万岁，继而决然拔刀谋反，与魏郅所为直如异曲同工；他以死逼上，用一条断腿换魏羿从贤良寺出来，他凭什么？不就是凭他们之间数十年的情分，居功自傲，恃宠生骄吗？

嘉承帝不能忍受。他复又坐起来，将魏郅从地上拉起：“魏郅，你狂妄！你是臣，我是君；你怎么也学会了这套不忠不孝的下作把戏，用来对付你的君父？”

“你我的情分如何？”嘉承帝竭力保持冷静，“武光当年伤及内官尚且受杖二十，阿羿杀了张炳，朕却看在你的面子上，没有取他的命。朕做到这个地步，你还要怎样？难道非要朕赦了他，失尽君威你才满意吗！”

魏郅抬眸：“敢问陛下，张炳不该死吗？”

“他该死，也要依律法行事，他该死，也该朕来杀他！”

“可陛下没有杀他，陛下赦了他。”魏郅脱口而出。

嘉承帝一愣，不忍道：“寻光，朕不得已……”

“臣自然明白陛下。”魏郅垂眸，“臣如今，也是不得已。”

嘉承帝身形一摇：“你何苦与朕闹到如今地步？你自伤断腿，又当殿逼问……非要陷朕于不义吗？”

不义。

魏郅在心中默念这两个字。

费如通困于猜忌，廖承望困于失手，廖桢死于叛逆，甘时佑死于戆直；如今的京都只剩下步步小心的他与胡湫韧。他也时时在问自己，为何要将魏羿救出来？难道只是因为，这是他的儿子吗？

听到黑风口伏杀一事时，他忽然就懂了。

不过是，兔死狐悲，物伤其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