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心似海，他不敢揣测自己在嘉承帝心中重有几分。如若黑风口伏杀横亘在他们之间，他会永世为君主的不义所困；如此他宁愿做这个不义之人，至少可保君父清名，以全君臣之义。

可他心中怨念犹存：“清名与私情，陛下选哪个？”

嘉承帝不解，隐隐不安：“什么……清名？”

魏郅嘴唇一张一合。

“黑风口。“

嘉承帝双眼倏然睁大。

魏羿三叩首：“臣逾越君臣边界，陛下若要保清名，臣愿以死成全。”

“你疯了，疯了。”嘉承帝惶恐地爬起，伸手指着魏郅，“你用这件事来威胁朕？啊？魏郅，你竟用这事威胁朕？”

“你知道了又如何，难道你还要同情一个叛贼？”魏郅的话正好串联了嘉承帝的猜想，让他感到阵阵发寒，“廖桢不该杀？他远在西北，兵强马壮，屡屡犯禁，朕不该疑他？”

他回身走了几步失声道：“你是朕的臣子！你的心向着一个叛贼？”

魏郅刚想出声辩解，嘉承帝一甩袖：“京都之中没有同情！朕的臣民，人是朕的，心也得是朕的；好比甘时佑，朕在他死后给他尊荣，可他真的配吗？若不是他对廖桢起了恻隐之心，为叫停放箭策马奔到长安门下，又怎么会死于乱箭之下？他是朕的臣子，他就不应该对廖桢有恻隐之心——你也一样！”

魏郅脑髓炸沸。

他不可置信看着嘉承帝，如见虎狼。

嘉承帝脑子一静，也为所言而后悔。他不敢直视魏郅的眼睛，沉默许久才问道：“想说什么？”

魏郅浑身的血都冷了。他拖着伤腿往后跪了些许：“臣无话可说。唯请陛下另择良将。”

嘉承帝的身体僵硬：“就说这个？魏郅，你连跟朕服软都不愿吗？”

“臣领死。”

“不是这个！”嘉承帝的指尖开始发抖，他又回到魏郅面前，虚扶起他，为他整理襟口，“寻光…你我相交莫逆啊！你将朕一路护送到这个位置，朕亦视你为兄弟——异姓为王，我朝哪人有这样的荣耀？你我何必……你我怎么非得到这个地步？”

魏郅低下头：“臣确非统帅优选，请陛下为百姓计，为将士计。”

嘉承帝哀求：“叫我的名字。”

“陛下——”

“朕命令你，叫朕的名字！”

魏郅欲拜被拦：“请陛下为百姓计，为将士计！”

殿外传来笃笃脚步声，孙德忠捧着薄纸掀厚帘入：“陛下，世子自贤良寺递上自陈状。”

两人均愣在原地，嘉承帝从孙德忠手里接过那份自陈状，一行一行读下去，读到最后，他最后那点执念死了。

他站起来，声音苍老：“阿羿自请领兵西北，戴罪立功。”

魏郅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搭在他肩膀上的手松开了。嘉承帝转过身去，脖子依旧梗着：“可是，阿羿到底——”

“甘小姐，您不能进去！欸！小姐！”

孙德忠尖细的声音打断了他。嘉承帝回头看去，甘钰雁从帘外钻了进来，唇边呼哧呼哧冒着热气。

她显然怯了，退了一步，又决绝跪下，伏地磕了个头：“请陛下许臣女袭父爵！”

如同惊雷炸响。

嘉承帝皱眉：“你是闺阁女儿，胡言什么？”

“陛下，大敌当前，是男是女当真要紧吗？”甘钰雁直起身，“臣女父亲殉于宫变，家中无兄弟承袭爵位，却有远亲可袭。然臣女敢问陛下，这爵位是否有人承袭便可，无需顾及其用处？”

“家父多次奔赴西北，是朝廷插在西北的一面旗；臣女愿将这国公之爵带回西北，收拢旧部，替陛下免去人心之患。”她顿了顿，“至于世子，臣女知道陛下担心他扛不住西北。臣女长于家父膝下，由其亲授兵法；若陛下肯命臣女随行监军，臣女必竭力为陛下分忧。”

嘉承帝犹疑着。

他看见了李月惭的影子。

他曾经信李月惭是他的刀，可李月惭让他明白，自己错了。

甘钰雁可能是下一头豺狼，他要赌吗？如果他再赌一次，就意味着李月惭不再只是个例，或许大邺上下的秩序都会发生变化。

甘钰雁似乎在他的沉默中读懂了什么。她似乎早就想好：“请陛下许臣女用国公爵位收拢西北的旧部；等到回京之时，若陛下觉得臣女德不配位，将爵位收回便是。”

嘉承帝的眼皮动了动。

他的目光从女子身上缓缓移开，又落在魏郅身上。

“去扶庆王起来。”

甘钰雁得令，挪到魏郅身边，挽住魏郅的手臂。嘉承帝背过身去，长叹了口气。

“你们，”

“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