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喤喤,绵浪般声声推向贤良寺的后山。
禅房外风声大作,一扇薄门晃动不止。魏羿醉醺醺仰倒在榻上,光素无纹的陶枕垫在身下;半醉间,他捞起地上的粗陶碗递向唇边。
碗中薄酒已经见底,只剩一两滴从碗沿滑下,填满唇缝。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了看,鼻腔里嗤了一声。那只碗从他手中滑下,落在地上,骨碌碌地打着转。
这坛色浑味淡的浊酒竟也能让人飘飘欲仙,忘却俗世的烦恼;他此时糊涂,如同登了极乐,前尘往事尽数被抛之脑后了。
他缩回手,裹紧身上的破衾,眼皮逐渐发沉。
梦吧。魏羿无声地说。禅房外风声渐渐远了,他沉沉睡去。
他似是睡了,又似是醒着,只是眼前漆黑,听不见、看不见,只有虚无。
不知过了多久,魏羿隐隐觉得有一丝冷意。他伸手去抓衾被,却抓得满手毛茸茸、脆生生的草叶。
脸颊边似乎也有草叶搔得他发痒,魏羿不禁打了个寒战,登时惊醒了。他睁开眼一瞧,自己正躺在一片无垠的草地上,周遭大雾弥漫,如同幻境。
他扶着胀痛的脑袋坐起来,觉得自己似乎忘了什么。他心想,这是哪里?他正在禅房中安睡,怎的会到了这里来?
他站起,拖着沉重的步子在雾气中行走;约莫百十步,面前出现了一泓镜子般的湖泊,一行石头作为汀步延伸向湖心。
未名湖?
魏羿正摸不着头脑,一道若隐若现的声音从雾中传出来。
“世子。”
他扭头看去,不远处有一方石桌,桌边似乎坐着一个面貌不清的人。魏羿向那人走去,靠近了才看清面目;他不禁一惊:“廖桢?”
廖桢披一身甲胄,浅笑看着他;半晌,两人异口同声:“你没死?”
魏羿听他这么问,觉得好奇怪:“你怎么这样问?我肉身尚在,当然没死!而你明明已经自刎于金銮殿下,却出现在这里,是人是鬼?”
廖桢哈哈大笑。他指了指自己面前的石凳,示意魏羿坐过来:“人有一具躯壳,更有一条精魂,双双消殒便为亡;廖某亡了躯壳,精魂却在……世子,我得了长生。”
魏羿给自己斟上酒:“那就是鬼咯?”
鬼还在笑:“何为鬼?”
“如你说,无主之魂,不就是鬼吗?”
廖桢似乎早有预料:“那世子这具无魂之躯,又叫什么?”
魏羿拿起酒杯的手一僵。他喃喃:“这么说,我也…死了?”
“世子若能参透,便得生;参不透,便得死。”
他追问:“我的魂去了哪里?”
“你的魂随仙人去了。”
他觉得头疼得厉害:“我要怎样,把我的魂找回来?”
廖桢的脸略略被雾气遮掩,有些看不清晰。他在魏羿满是迷茫的注视下缓缓道:“世子字参慎。参者,参详、参验、参稽之参;慎者,慎思、慎行、慎独之慎;合而言之,参而不慎,则参非其参;慎而不参,则慎非其慎。”
这番话让魏羿更加糊涂。廖桢看着他的模样,又大笑起来;他笑够了,摆了摆手:“罢了,罢了。解铃须还系铃人,世子去寻仙人,讨你的魂罢。”
他为魏羿指了一个方向,魏羿循着看去,这人指向的分明是未名湖的湖心。魏羿有些恼火,当自己被人耍了,一扭头,廖桢却已消失了。
他无奈。照廖桢的说法,他失了魂,算是“死”了,才会到这个地方来;他想回去,要找仙人讨到自己的精魂,可是仙人是谁?仙人又在哪?
他觉得自己脑海里隐隐有个名字,却怎么都想不起来。纠结一番,他还是循着廖桢的指引,往未名湖走去。
他踩上第一块汀步;雾气让石面湿滑,他不得不低头仔细慢行。等到走到第三块石头时,魏羿忽然发现前头的路消失了;他愕然抬头,却发现那远远的湖中巨石上,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那人一身绛紫色云纹袍,外罩一件月白纱氅,腰间束一条银丝绦。丝绦上垂下的流苏随风微微晃荡,如同柳枝拂水。这人苍白的身子被包裹其中,仿佛下一刻就要随风而去。
魏羿呆愣在原地,以为自己真的见到了画里的神仙,可是等到神仙抬头,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容,他脑海里那个怎么都想不起的名字却忽然清晰了。他脱口而出:“陈穹嘉!”
念出这个名字的瞬间,他所缺失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黑夜、狼嚎、白骨、血肉;魏羿从极乐的神坛上跌下,那折磨着他,又被他放逐的悲痛、愤恨,深深的自责像一把利剑把他穿透。
他痛得清醒,蜷缩四肢,瘫倒在汀步上。泪水扭曲他的面目,他朝前伸出手,似乎在乞求陈穹嘉的救赎。
可陈穹嘉站在离他十步以外,双目沉静如古井。
魏羿怀抱着一丝渴望:“你来见我……可有话对我说吗?”
陈穹嘉的目光倏然温和,却始终没有张口说话。魏羿咬唇道:“你不肯说话,是恨我吗?我也恨我自己!若不是我…若不是我,张炳根本就不可能得逞,李月惭不会受伤,你也不会死……”
他哽咽:“你就不会死!”
说到这,他神色却又一变,染上怨毒:“不过你一定看到了吧,张炳也死了!你不知道他那模样……肠子流了满地,血肉横飞……”他的手在颤抖,“你恨我,你该恨我,但无论如何,我都要张炳血债血偿!皇帝要用我爹,必不会让我的罪行牵连家人,既然如此,我拼了这条命也要让张炳给你陪葬,我要拉他下地狱!”
他一口气说完后眼前一黑,喘着粗重的气。陈穹嘉依旧没有说话,可看向他的眼中似乎含着泪光。
魏羿断断续续地问:“如此…你…可有安息?”
陈穹嘉却摇了摇头。
他终于开口,声音像是从天上传下来:“参慎,莫入虚妄。如今你的心看见什么,你的眼,就看见什么。”
魏羿还没明白,就见陈穹嘉纵身一跃,跳进了未名湖。他大惊:“陈穹嘉!”
此刻他想也没想,就追着陈穹嘉跳进了湖水。想象中的冰冷并没有到来,迎接他的是无底的深渊,这对于魏羿来说,竟可称是解脱。
他闭上眼,身体却被一片柔软接住了。魏羿睁眼一瞧,自己似乎到了后山,脚下踩着松软的泥土,而陈穹嘉那抹绛紫身影于不远处一闪而过。
他拔腿追上去:“陈穹嘉,等等我!”
陈穹嘉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萦绕在他耳畔:“世子,莫入虚妄。”
“世子,莫入虚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