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里有东西……它会吃了你……”
声音混杂着男男女女,有些让他感觉十分耳熟,黄维焦躁的嗓音、林娜尖细的哭腔、老郑惊慌的嗫嚅、方姐低沉的呢喃……
有些则完全陌生,像是来自更加久远的年代。
不过这些都影响不到身经百战的天乙队长,他抿紧嘴唇,目不斜视,充耳不闻,只是拖着纸人一步步向前。
但随着他们越来越接近村口,呼唤声变得越来越密集,也越来越清晰,雾气中甚至开始闪现具体的画面。
他看到自己失足滑入井中,冰冷的井水淹没口鼻,无数苍白肿胀的手从水下伸出,将他拖向更深处的无尽黑暗。
他看到纸人替身在井边突然活过来,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反手将他推入井中。
他看到楚弦站在远处,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坠井,眼神冰冷如看陌生人。
幻象与声音交织,疯狂地冲击着他的理智。
高悬明额头上渗出冷汗,扶着纸人的手骨节发白。
然而,就在他已经离村口很近时,一个截然不同且异常清晰的呼唤,如同利箭般穿透所有嘈杂,直刺他的耳膜与灵魂。
“悬明……”
声音很轻,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冽与深入骨髓的疲惫。
高悬明浑身一震,他猛地停住脚步,心脏在胸腔里剧烈擂动。
他没有回头,但前方浓雾深处,隐约勾勒出一个瘦削少年的轮廓。
干净的白衬衫,深色长裤,裤腿扎在短靴里,带着一顶压得很低的鸭舌帽,侧脸对着他。
那种熟悉的、浸透着孤寂与锋利的气质……
是少年时期的楚弦,或者说,七杀。
高悬明连呼吸都暂停了,无数被刻意尘封的画面,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空荡的训练场里,独自加练到力竭的身影;深夜资料室灯下那张苍白而专注的侧脸;偶尔对视时那双纯黑的眸子里一闪而过的孤寂……
还有那场争吵和分手之后,七杀孤身进入五星副本时,留给他的最后一个疏离的背影。
“悬明呀……”
那个少年又轻轻地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是高悬明再也没见过的俏皮。
高悬明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朝着那片雾气迈出了半步。
就在脚步即将落下的瞬间,身旁的纸人替身猛地向前踉跄了一下,撞在他的胳膊上。
诡异的触感如同寒冬井水兜头浇下,瞬间浇灭了他几乎失控的情绪。
他猛地惊醒。
不对!这不是真的!
这是【井大夫】制造的幻象,针对他内心最深处执念的诱惑!
他狠狠咬了一下舌尖,剧痛和血腥味让头脑为之一清。
他强迫自己收回已经卖出去的脚,移开视线,不再看那片雾气。
“走吧,该走了。”他自言自语,几乎是拖拽着纸人,朝着前方那口越来越清晰的古井冲去。
身后的雾气中,少年叹了一口气,被更浓的雾气淹没,消散无踪。
高悬明已经冲到了井口,抬手便掀开沉重的木板。
井口下黑洞洞的,深不见底,他优异的视力让他可以看到,井壁上布满湿滑的青苔和暗色水渍,有些地方还能看到指甲抓挠的痕迹,层层叠叠,像是有人曾经在这里徒劳挣扎过。
高悬明深吸一口气,双手抵住纸人后背。
纸人的头似乎扭了一点,空洞的眼睛转向他,意味不明的视线落在他脸上。
他没有犹豫,用尽全身力气向前猛推。
“噗通——”
沉闷的声音响起,纸人替身的身影消失在了井口。
完成了。
高悬明如释重负,但一阵更深的虚脱感涌上来,他立刻转身,准备以最快速度返回老爷庙。
“哗啦啦——”
突然,井口内猛然传来剧烈的水声,一股带着浓郁甜腥和腐朽气息的黑色井水如同喷泉般从井口汹涌喷出,直冲天际,又如同瀑布般泼洒下来!
高悬明猝不及防,勉强侧身闪过,半条手臂被冰冷的井水浇了个透。
井水阴寒入骨,接触到皮肤的瞬间像无数根针刺入,还有一股诡异的吸力从水中传来。
数条由粘稠黑水构成的、如同孩童手臂般粗细的触须从井口探出,以惊人的速度朝他卷来!
触须的顶端不断扭曲变幻,时而如手掌,时而如利爪,高悬明余光瞥见,就觉得一阵头晕目眩犯恶心。
【井大夫】!
祂收了替身,却还不肯放过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