拔除李来娣这个隐患后，接下来的两天都风平浪静。

祭祀的第七日，终于到了。

清晨的雾气带着一股近乎凝滞的甜腥，每一次呼吸都能尝到腐败与甘甜交织的味道，像是某种花朵在尸水上绽放。

高悬明坐在土屋角落，目光落在西北角那块红布上。

红布依旧好好地覆盖着，但从轮廓来看，下面的存在已经不再是几天前那个略显扁平的纸人了。

布料下隆起的弧度隐约呈现出人体的形状，僵硬而怪异，像是某个被强行折叠塞进狭小空间的尸体正在慢慢舒展肢体。

更令高悬明有些不安的是，红布边缘偶尔会极其轻微地起伏一下，像是在呼吸。

极其缓慢，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

链接感比前几天更强了。

早在几天前，高悬明就意识到自己与那个纸人之间，已经建立起了一种诡异的联系。

起初只是模糊的直觉，他能感觉到纸人的存在，像余光里总有一个影子跟着自己。

后来这种感觉越来越清晰，逐渐演变成了一种近乎共享感官的错觉。

他能模糊地感知到红布下的视线，能隐约嗅闻到红布上越来越浓的腐臭味。

有时候，他甚至会觉得自己的皮肤上有种被纸张贴着的触感，冰凉光滑，像是有一层看不见的纸膜正在慢慢覆盖在他身上。

但这一切，都将在今天走到了终点。

“时辰到了。”

噤姑嘶哑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她佝偻着身子站在门槛外，手里端着一个陈旧的木托盘。

托盘上放着一小杯水，据说是最后一点干净的井水，用于祭祀前净手。

还有一碗不知名的灰黑色液体，浓稠如粥，散发着浓烈的草药与香灰混合的味道，刺鼻得让隔了几步远的高悬明都觉得喉咙发紧。

楚弦盯了那碗液体半晌，要不是亲眼看着沈虹老板一点点把它熬出来，他是绝对不会允许高悬明喝下去的。

“喝了这碗安魂汤，带上你扎的纸人，现在出发，太阳升起来前，必须将替身投入村口井中。”

高悬明站起身，下意识地望向站在门边阴影里的楚弦。

楚弦却背对着所有人，故意不去看他。

高悬明失落地收回视线，苦笑着摇摇头，随后干脆利落地仰起头，将那碗苦涩腥臊的液体灌了下去。

液体入口的瞬间，一股火烧般的灼热感从喉咙蔓延到胃部，紧接着便化作冰冷的麻木感，向四肢百骸扩散。

手臂上光瘿的刺痒似乎暂时被压制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魂魄的疲惫，和一种仿佛即将脱离肉身的飘忽感。

噤姑走到西北角，口中开始念念有词。

音节古怪拗口，带着浓厚的乡音，随着她的念诵，空气中漂浮的灰尘都微微颤动，仿佛有人耳捕捉不到的音波朝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其他玩家好奇地探头探脑，又不敢靠近。

高悬明却注意到，噤姑开口吐出第一个音节时，楚弦突然捂了捂耳朵，若有若无地向西北角瞥了一眼。

念了一大段不知是祷词还是经文的东西后，噤姑伸出枯瘦的手，颤抖着揭开了那块红布。

红布滑落，露出了下面的纸人。

高悬明的瞳孔微微收缩。

它……它已经不是纸人了！

五官用墨笔勾勒得异常精细，几乎与他有七八分相似，只是那双眼睛空洞无物，嘴唇紧闭，嘴角下垂。

身上的衣物也换了，虽然还是纸糊的，但做工精细，样式与他此刻所穿的特控局制服非常相近。

最重要的是，它不再是僵硬直立着，而是双臂地自然下垂，微微前倾，一副随时会迈步开始行走的姿势。

“带上它吧。”噤姑指着纸人，“到了井边，拿开盖着井的红木板，将替身推下要马上把木板盖回去，记住，一路上都不要回头，不要应答任何呼唤，丢完替身后速速返回老爷庙。”

高悬明深吸一口气，伸手扶住纸人的肩膀。

触感平滑，却带着一丝诡异的、仿佛皮肤般的弹性。

纸人没有重量，它的重量似乎被某种规则忽略了，扶着它像是在扶一片立起来的影子。

“那……我走了？”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楚弦的背影上。

“早点回来。”楚弦依旧没有回头。

高悬明扶着纸人替身，踏出了老爷庙的门槛。

外面的世界被浓雾吞没，能见度不足十米，纸人不需要他用力拖拽，仿佛能感知他的方向和步伐，自动跟随他飘着走。

他们并肩而行，穿过死寂的村道，朝着村口那口古井走去。

路边的屋舍门窗紧闭，偶尔有缝隙里透出一点死气沉沉的烛光，在雾气中忽明忽暗。

空气中的那股甜味越来越浓，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腐烂到了极致，反而散发出一种病态的甜香。

才走出不过百步，异样就开始了。

首先是声音。

如同耳语般的呼唤从四面八方传来：“天乙……高悬明……”

“回来……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