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止言这类可恶的行径,无论第几次回想,沈欺弯唇,压着眼尾,朝那一个罪人冷笑。
罪人不仅没羞恼,笑吟吟的,笑意固然是风光霁月,也依然是可恶的。
沈燃香还在等下文,沈欺不理这边这个无耻之人了,往前回忆:“我初次见他的时机,那是……”
他怎么认识的蔚止言,这就有些周折,涉及到许多有关魔界的、一时半会说不完的事情。
蔚止言不声不响,一丝不苟地吃面,然而光明正大地,偷听偷看一直没有间断。
他也很想知道,他们初次见面的时候,疑是怎么看待他的。
当时的不应谷,燎火来犯,他赶到时,恶兽已被处决,地面只留一线血痕。他沿着痕迹追到灵湖中央,在湖里遇上一个受伤昏迷的人,当他接近的瞬间,那人惊醒,睁开的眼睛里似有杀意划过,倏忽一刻,对望的关头,悄然又消失。再一晃眼,当着他的面,眼睛的主人又晕了过去。
这样一想,他们二人真正相识,应该要数后来,他把晕倒的青年背到了药庐,在那人苏醒了之后。
那个时候的气氛……仿佛是有些剑拔弩张。蔚止言登时有个担忧冒出来了:一上来就和燃香弟弟说到这些,会不会让人觉得他第一面没给疑是留下个好印象?
“初次见他那一面,”沈欺如同也在思量怎么说才好,后厨更里边,梅花妖一群伙伴收拾到晚宴需要用上的餐具,摆出了一套茶具,来自邢国工匠的制造,“一枝梅”。
当下,心中有了一个画面,几乎不用犹豫,沈欺道:“时值冬夜,我正巧空闲,没有什么事情可做,一个人坐在夜里赏月。那晚后半,忽然遇见白梅盛开,月下有个人影,远远望去一面,令人难忘,胜过满目梅花。”
沈燃香:……原来是个从以貌取人发展得来的故事吗。
……虽然说他哥也好,晏大哥也好,不论对着哪个以貌取人,好像也都是非常合理。
蔚止言呢,则是洋洋自得,没有对自己被以貌取人的介意,只恨不得沈欺再给他多取一点。转念一想,发觉了不对:这也不是他和疑是初次见面的真实情景啊。于是醒悟过来,肯定是不应谷那段故事牵扯太多,一时间说不清楚,疑是才编了这么一段。
就是这寥寥一两句话,反而引人遐思。别说沈燃香了,要不是蔚止言看到梅花妖它们正在擦拭一整套的一枝梅,猜到这段是沈欺根据那件梅花盏虚构的,他也要分不清真假,险些误以为自己当真有过身临其境了。
沈燃香完全相信并且当真了,问清了蔚止言的底细,又绕回他哥身上:
“哥,你说在仙界修炼,又说不是神仙,那你是怎么到仙界去的?”
“你修炼的地方是什么样子,平常都修炼的什么?”
“过了这么久了,你们在哪里碰到的太胥图呢?”
层出不穷的连环问,沈欺揉了揉额心,带着点纵容:“别急,一个一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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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沈欺和沈燃香说了不少的话。几百年过去,发生了许许多多的事,说长也长,说不长,也都在一场谈话里说完。
他说到他们的父母,小时候的事情,沈燃香大多记不得了,就由他把爹娘的样子说给沈燃香听。说那个他只在年少时听过好多遍的,剑客公主怎么在大漠王国里相遇,怎么经历江湖刀光剑影,又是怎么教导他长大,怎么给后来出生的小婴儿取了名字、当他哭个不停的时候在他摇篮前唱歌讲故事,一次次地把他哄睡。
说到后世的人间,那年最早逃出邢国皇宫的一批臣子宫人,侥幸逃过了蚀兽的杀害,长年跟随沈英檀的那位女官就在其中。蚀兽死后,女官带领着这批旧臣重修皇宫、再起朝堂,过了十来年,新朝踏平蛮国,新君下令把蛮王及其一群残暴的部将枭首示众,替旧主了却了心愿。
最后说到他自己,在那场三味火烧尽后走出了皇宫,离开人间,去了世外魔域。在魔界度过的时间,不想沈燃香多心,他三两句地带过,只说自己遇到一把名叫绯刃的兵器,因此重塑了命理灵机,修行从此大增,让他成功摧毁了当年那只蚀兽的来处,连着在蚀兽背后指使它的那个邪魔,也一并的抹杀掉了。
又说,在那之后,发生了一个意外,他误打误撞来到仙界,撞进一个叫做云澜府的仙门,暂时留在那里修炼仙法,期间参加了一场仙门比试,比试的地方恰好和太胥图有着渊源,于是就有了今天。
沈燃香用心听着,偶尔追问几句,沈欺拣着能够对他说的,耐心地解答了。
还有一两个问题想问,周边此起彼伏的喧哗声,把沈燃香的念头拉回现世。
不知不觉,霞光西斜,过不了多久就是傍晚,快要到晚宴的时间了。
各个屋子里的小妖怪们加快了准备宴席的速度,前前后后,忙得愈发马不停蹄。
大家都那么忙了,沈燃香见状,不能再独自待在一边不动了。试探性地和沈欺说上一声,他想先离开一会,过去和大家一起干活。
沈欺点点头,没说什么。等沈燃香往那边过去的时候,则跟在了沈燃香后头,是个要帮他们一起打点的意思。
而在沈欺的后头,又还跟着一条尾巴,便是吃完了一碗面、旁听兄弟俩谈话已久的蔚止言。
很快,沈燃香加入到布置场地的队伍,沈欺接管了筵席菜肴的那个部分,蔚止言居然也找到了一处适合他的地方——替大家参看晚宴的酒饮。
一群人齐心协力,忙了好一个白天。眼见着客栈背靠的胡杨关,大片的杨林树叶让霞彩镀上一层金边,渐渐地,金色转红,傍晚到了,渐渐地,金红转为暗金,傍晚过去了,宴会所有的筹备都完成了。
最后一缕的落日余晖,也刚好沉入杨树林的影子下。
——太胥图的夜晚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