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一楼的后院,早已布置一新,撤去了集市,改成错落有致的宴席。
不像那些正式的宴席,桌椅没有一板一眼地排成行列,而是摆设得亲近自然,装饰也是野趣活泼的风情。院子上空,高低错落挂上了连绵的灯笼,黄澄澄地坠着,从屋檐和回廊底下,一直蔓延到庭院中央的杨树上。灯笼的样式五花八门,山果形状的是鹿精做的,像花瓣的是梅花妖做的,做成水滴的是蜻蜓精做的,还有其他各式各样的,都出自于不同的小妖怪的手笔。
把四周照得亮堂的,不只有满目的灯笼。院子正中间那棵高大的杨树呢,它繁盛的枝叶也一闪一闪,像是有人把星子摘下来,把流光撒在了叶脉里,给整棵树都笼上一层梦幻般的光晕——这个呀,是梅花妖和鹿精偶然聊起来,院子里怎么才能再漂亮一些,正想着除了灯笼还能点亮些什么,就见那位晏公子路过,挥一挥折扇,万千星光如雨如萤,霎时间随风洒落在树梢。
蔚止言这一手引得小妖怪们多么崇拜不说,趁着大家正在感叹不已,施完法的蔚止言悄悄捡起一片落在扇子上的杨树叶,转头就去拿给沈欺看了看。
他是有心来邀功的,然而实际上,早在蔚止言给杨树施法的时候,沈欺就看见了那个漫天光雨的场景。
捏着蔚止言给他的这片好像树叶的东西,看它落在掌心里流光溢彩的样子,朝蔚止言笑了下:“这次是叶子?”
这一笑没有多么不同,只是殊为平常,而把蔚止言看得神魂颠倒,好一阵才回魂。
嗯……疑是的这句话,“这次是叶子”,这次?叶子?蔚止言飘飘然的,想是自己施法夸张了些,叫沈欺认不太出,连点几下头:“嗯嗯,对,疑是,你别看这个虽然外形变化了些,却正就是树上的叶子呢。”
牛头不对马嘴。沈欺收起那片叶子,也收起了笑,把蔚止言打发回去他该在的位置,继续忙起正事,才让蔚止言恢复了原样。
忙忙碌碌,布置好了场地,后厨端出来一道道丰盛的吃食。吃的菜品有沈欺在过目掌点,给人喝的呢,蔚止言翻遍了他的配方,看了看客栈现成能用的原料,改动出几道新的,给小妖怪们试喝,没有一个不是赞叹有加,于是就这么拍板敲定了晚宴的酒饮。
晚宴开始的时辰将要到了,陆陆续续地,客栈的住客们应邀而来,来到了院子里,把位置坐满了。
每个走进来的客人,先是被院子里的梦幻景致惊住,刚坐下来,又在席上看花了眼。
除了叫得出叫不出名字的各式珍馐佳肴,各桌摆上一套梅花形状的杯盏,有茶,有酒,还有几道不像茶也不像酒、却比在场众人尝过的所有茶和酒还要甘润鲜美的佳酿,有人忍不住抿了一小口,再也舍不得放下了。
晚宴是个轻松的氛围,客栈的妖怪伙计来来回回,招待客人们不用客气拘束,没叫人多等,宴席全部齐全,终于忙完了的沈燃香一行人姗姗来迟。
沈燃香一出现就是受人瞩目:人们都听说了今天客栈里有两件喜事,不但是庆祝小掌柜的生辰,还请来了小掌柜的家人,于是纷纷地过来,向沈燃香报以祝贺。
“燃香燃香,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燃香!你都十六岁啦!”
“谢谢呀,”沈燃香和他们打趣,“其实我已经快要五百岁了,但是我也还是十六岁呢,你们说厉害不厉害?”
没人当真,全都哈哈哈地笑了。
“燃香你在说什么呀哈哈!又在逗我们玩了!”
“是啦是啦,逗你们玩的。”
大家还都准备了礼物,沈燃香没多客气,收下大大小小的礼物,笑着说谢谢,一个个的回应,再一一招呼他们回到座位上。
过来祝贺的也有人问起,坐在燃香旁边的是谁,他们好像没见过呀。
沈燃香就笑得更开心了,给大家介绍,先是沈欺:“这是我哥呢!”再来是沈欺身侧的蔚止言,“这是晏大哥,我哥的……”
磕巴了一下,他哥和晏大哥的关系……沈燃香第一不确定他们两个想不想说,第二说不准适合在这里说,第三,沈燃香他更想不好这个词该怎么说,晏大哥是哥哥的什么呢?就直说是道侣?还是什么呢?
“家眷。”
正停顿着呢,蔚止言流利地接话了,温文尔雅一个颔首微笑,挑不出任何错处的仪态,告诉众人:“在下亦是小掌柜兄长的家眷。”
说完,不忘给沈欺比个眼神,为自己的反应机敏沾沾自喜:我说的是不是很对吧,疑是。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沈欺只笑一笑。
桌子底下,又碾了蔚止言一脚。
“嘶——”蔚止言却不能出声,唯有强颜欢笑。
客人们看不出来这些,丝毫没觉得哪里不对,只想到了,燃香哥哥的家眷,那不也是燃香的哥哥吗?
“哇!燃香,那你岂不是有两个哥哥了?”
问好、祝酒的欢笑声里,多出一阵阵的羡慕欢呼。沈燃香大声笑说:“是呀!两个哥哥还有你们大家,都来给我过生日了呢!”
说说笑笑,酒过三巡,院子里彻底热闹起来,碰杯的声音和歌声一起响起来了,不知道是谁先唱了支歌,有人拉着伙伴们跳起了舞。沈燃香有了片刻清闲,能和他的家人好好相处一会儿了,待要敬沈欺他们一杯,冷不丁记起件事。
“哥。”
有个事情,沈燃香从一开始就在意着,好久了,一直忘了问。这会儿没有别的事情妨碍,沈燃香把茶杯放下,犹豫再三,问说出口:“那个,就是,你的头发……是怎么回事啊?”
沈燃香打量起那头显眼的白发,心里有疑虑,还有忧心忡忡:发生过什么样的变故,才让他哥变成了这种模样呢?
沈欺稍显愣怔,一时无言。
绯刃和他的相关,他对沈燃香只是说了个最粗略的一个大概。
而要回答沈燃香的这个问题,就不得不说到绯刃具体的由来。那么就绕不开逢魔谷的使者如何死去,还有在那之后,生死池底下无数个生死交错的瞬间。
沈欺仍然斟酌着,蔚止言眼观四向的本领便在此刻展现出来了,轻咳了声,沈燃香朝他看了过来,蔚止言自然而然,替沈欺回答了:“燃香弟弟,你这个疑虑,我也有所知晓。据我的听闻,你哥哥的这番变化,其实是因为一夜白头的缘故。”
……说了等于没说。
但,非要这么说的话,也不算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