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本应天光大亮。
辰时未过,巳时将至,天空还是雾蒙蒙一片。
虽比夜里的伸手不见五指要好上一些,但十步之外,却仍是看不清轮廓。
星柔跟在李拾虞身边,仔细着相互照应,而沈潜则紧紧攥住星柔的衣袖,生怕与她二人走散。
“这山也太邪门儿了吧?旁的山就算是起了雾,那也是白色的,这里的雾怎么会发青呢?”
沈潜一手攥紧星柔衣袖,一手持银白蛇矛,在周身挥舞。
“我知道!”星柔抢先答道,“自然是因为这雾气不纯!”
“雾气不纯?”沈潜不明白。
“哼哼~”星柔颇有些骄傲,“红镜姐姐说过,出现这样的雾气呢,是因为山中有妖邪作祟。”
发觉说出口的话有些不对,她又补充道:“哦,这个‘妖’指的是坏妖,不是咱们。邪祟作怪,便会有怨气积聚。若是怨气久积不散,便会渗入山石溪水,融入树林草木。这雾气中掺了怨气,即为‘不纯’。”
沈潜不由得屏住呼吸,扬袖挥手,妄图将所有的雾气都赶得远远的。
“会憋死的。”李拾虞淡淡道。
星柔“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也随手挥了挥身旁雾气。
“我帮你赶走一些,你就不必害怕了。”她好心说道。
沈潜倔强地抬起头,不再屏气,“谁说我害怕了?小爷可是……可是天不怕、地不怕的!”
忽然,林间传来一阵惊鸟扑棱翅膀的声音,前方的青雾被瞬间搅乱。
不知周边发生了什么,当沈潜再睁开眼时,他已经紧紧抱着星柔的大腿,半个身子趴在地上了。
星柔歪着头看向他,李拾虞也被绊住了脚步。
“……”
沈潜拄着银白蛇矛,从地上慢慢站起来。
“脚边杂草丛生,需多加小心。”他尴尬地笑了笑,装作无事的样子。
紧接着,方才那青雾搅动的地方猝然传来一声无比微弱的尖锐狞笑,像是自极深的林子里传来的,又像是从三人身后倏忽飘至的。
沈潜站直身子,甚至还大大咧咧地伸了个懒腰。
“哈哈哈哈……你们就笑吧!小爷才不是好吓唬的呢!”他跳到李拾虞和星柔面前,顽皮地舞了下银白蛇矛,“放马过来吧!”
李拾虞和星柔没有搭理他。
又一声笑声响起,比方才更加响亮。
沈潜看眼前二人皆是一副警觉模样,才恍然反应过来,小声问道:“不是你们俩笑的吗?”
李拾虞和星柔轻轻摇了摇头。
山间的青雾愈发浑浊,沈潜脊背一凉,很是焦急。
“什么人?装神弄鬼,一点儿都不坦荡!”
他浑身发毛,受够了这般令他难受的刺挠感。
沈潜转身背对李拾虞和星柔,将周身灵气灌至矛中,紧接着,自矛尖猛地蹿出一股强风,蓦地吹散了前方浓雾。
在那被分成两边的浓雾还未合聚之时,不远处赫然出现了一座四柱三间的石牌坊。
不待李拾虞看清那上面刻着的大字,青雾便又遮掩了前路。
李拾虞眼疾手快,在青雾尚未全然收拢之际,抬手送出凌霄,让它先去探路。
星柔开心地拍了怕手,夸赞道:“没想到倚江一下变聪明了,这么快就找到我们要走的路了!”
沈潜心里知道他只是想把恼人的青雾驱散掉而已,不想竟然误打误撞找对了方向。
“那是,小爷向来都很聪明!”沈潜得意地翘起嘴角,莫名也不再那么害怕了。
约摸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凌霄自浓雾深处折返回来,在李拾虞面前倏地变短停下。
它左右歪了歪身子,然后调转方向,朝着浓雾深处慢悠悠蠕动。
沈潜好奇问道:“它是在给咱们带路吗?”
“嗯。”李拾虞淡淡应道。
“还好有凌霄,不然咱们就走不掉了。”星柔回想来时路上,很是不满,“真是奇怪,明明咱们是一直朝前走的,却在那片林子里一直打转。北袖山的林子就不会这样!”
“这片山林已经被霸占,加上雾气浓重,便很是容易迷路。”李拾虞轻叹一口气,“还好书院已经放假,应该不会再有学生走丢了。”
山中仍是不见太阳,三人的衣衫已经被露水浸湿。甚至还染上了些许青色。
“谢庭松她们到家的时候,说下山之前一切如常。想来,这雾气是近几日才起的。”李拾虞道,“不管霸占这山林的是什么人,都已是愈发猖狂。”
话音刚落,那诡异的笑声再次响起。
李拾虞循着声音来处,果断掷出一张灵符。
灵符骤然燃起的火焰下,短暂烧出一片清明视野。
可那里只有树木和灌木丛,并没有任何可疑之人。
火焰被雾气扑灭,山林深处又回归朦胧。
沈潜和星柔跟在李拾虞身后,一人攥紧她一边衣摆,不敢落下半步。
三人不知谨慎缓步地走了多久,终于在凌霄的带领下,找到了那座石牌坊。
正中央的匾额上,刻了“赋烽书院”四个大字,立柱与抱鼓石雕刻精细,一眼便知花了大工夫。
穿过牌坊,沿着青石板铺好的山路一步步向前,行过数百步,眼前便出现了两扇紧闭的漆木大门。
李拾虞迈过台阶,走上前,叩响门环。
然而她刚敲了一下,那厚重的大门便“吱呀”一声,缓慢打开了。
院中青雾似是散了些,站在大门口,便能大体看清院中情形。
与一般的书院相似,这赋烽书院只是大了些、房子多了些,看上去并无蹊跷。
院中空无一人,既无守门看院的洒扫之人,也无留下轮值的夫子先生。
整个书院,寂静得像一处坟场。
绕过门旁走廊,在学堂、寝室细看过一圈,李拾虞并未发现可疑。
若不是那青雾着实难掩怨气,她当真要以为此处一片太平了。
“连半个人影儿都没有,咱们回去吗?”沈潜眨了眨眼睛,目光里透露出些许恳求,“马上晌午了。”
星柔关心问道:“你是饿了吗?我带了饼,你要吃吗?”
她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张烧饼,递给沈潜。
沈潜抬手推开,悻悻然笑道:“有劳你费心,先不吃了。”
李拾虞盯着斜前方虚掩的房门,一心想着那门后的昏暗。
被她盯得久了,那房门里竟当真传出一声微弱到几不可闻的声响。
几乎只是一眨眼间,李拾虞便闪身冲过去,将藏在屋里的人揪了出来。
星柔立即收回苍济不愿吃的烧饼,生怕被谁抢了去。
待定睛一看,才发现被李拾虞拎着衣领揪到院中的,是一个十来岁的男童。
那男童把自己缩成一团,一言不发,蹲在地上瑟瑟发抖。
“你是这赋烽书院的学生吗?”李拾虞问道。
回应她的,是更加厉害的颤抖。
“你不要怕,我以为屋里藏的是坏人呢,吓到你了吧?我姐姐住在这个书院,我是来找她的。”李拾虞蹲下身,柔声说道,“听闻你们放假了,这书院中只有你一个人在吗?”
男童似是逐渐平静了些,他缓缓挪开护住头的手臂,通过缝隙,睁眼看向把他从黑暗中拽出来的人。
那面容看起来很是温柔,应该不会伤害他……
他点了点头,仍将自己抱得结结实实。
“书院里连夫子都没有,你怎么还没有回家呀?”李拾虞耐心问道。
男童没有回话,他松了松抱头的手臂,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星柔。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落在了星柔手里的烧饼上。
“看来肚子饿了的,另有其人啊……”沈潜撇了撇嘴。
星柔也蹲下身,将烧饼递给男童。
他转了转眼睛,见并无危险,便一把夺过星柔手中的烧饼,大口啃了起来。
看男童一副狼吞虎咽的模样,星柔不由得皱了皱眉。
她将灌满水的葫芦递给他,“慢点儿吃,别噎着了。”
李拾虞环顾四周,又借灵力探查,并未找到第二个活物。
这个孩子,是这书院仅剩的活人。
等他吃饱喝足,李拾虞才把他从地上拉起来,帮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你叫什么?家住哪里?”她柔声问道。
不知是因受了惊,还是因吃得太急,男童开始不停打嗝。
“嗝!我叫严春雨……嗝!家在隔壁的镇子……嗝!”
沈潜递给他一颗黑色药丸,“吃了就不打嗝了。”
严春雨乖巧地接过药丸,就水咽了下去。
他等了等,果真不再打嗝了!
“大姐姐,大哥哥,你们真厉害!你们是神仙吗?”严春雨眼睛亮了起来,手里攥着李拾虞的衣袖不愿意放手。
“呵……”李拾虞轻轻笑了笑,“我们不是神仙。不过,你若有困难,可以跟我们讲。看你像是饿了好几天的样子,我们带你回家去,可好?”
“好!”严春雨开心地应了声,接着像是想到了什么,又用力摇了摇头,“不好,不好!”
“为什么?”星柔问道。
严春雨抬起头,眼睛瞬间红了。
“乐乐被抓走了!求求你们救救他!你们这么厉害,一定可以救他的,对不对?”
李拾虞再度蹲下身,看向他的眼睛。
“不着急,你先慢慢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严春雨明显感到了害怕,李拾虞能够看见他的颤抖。
他向前一步,攥着李拾虞衣袖的手指用力到发白。
“八天前,我跟往常一样,逃课跑到山下去玩儿。”
严春雨吸了吸鼻涕,回想那天发生的事。
“夫子让我们自己看书,又没有新东西要讲,我……我就多玩了一会儿……
“等我往山上走的时候,天已经慢慢变黑了。
“我走了大半儿,都快走到书院牌坊那里了,突然有一个穿红衣裳的女子站在路边,冲着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