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书院只有那一条路。她只是站在那儿,也不说话,我就低头往前走,想着应该没什么事儿……
“我刚走过去,就听见她‘咯咯咯’地笑,吓人得很……
“她一把抓过我的腿,把我倒提溜着,还笑个不停……”
再想起那天发生的事情,严春雨忍不住哭了起来。
“是乐乐用弹弓打中了她的手,惹恼了她。她把我甩到一边,张牙舞爪地朝乐乐扑过去了。
“哇……乐乐……乐乐搬起石头砸她,但是……但是她力气很大……她抓住了乐乐……
“乐乐让我赶紧跑,跑回来找扈夫子……”
严春雨哭得更厉害了,连话都说不清楚。
“没事了,没事了,你如今平安了……”李拾虞轻轻抚过他的脑袋,温声安慰。
“我……我跑到半路……掉到沟里了……昏过去了……
“等我醒过来……爬出沟……
“书院已经没有人了……哇……”
他匆匆说完,又大声哭了起来。
“你在这里藏了几日了?”李拾虞问道。
“六……六日了……厨房的吃的都被我吃光了……”
独自一人支撑的委屈终于得到释放,严春雨的眼泪像是开了闸的洪水,怎么也止不住。
“乐乐已经被抓走八日了……”沈潜小声说道,“若那红衣女子当真疯癫又狠厉,乐乐恐怕凶多吉少啊。”
严春雨许是听见了沈潜的嘀咕,大张着嘴,仰头不停哭嚎。
星柔抬脚踢了沈潜一下,飞过去一个警告的眼刀。
“姐姐这里还有酸酸甜甜的蜜饯,你要不要吃呀?”星柔掏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盐渍梅子,送到严春雨嘴边。
她并不知该怎么哄小孩儿,只想着他方才吃了烧饼之后就好了,这会儿应该吃点儿别的,也能止住哭吧?
可美食并未见效,严春雨已经哭得抽泣起来。
李拾虞蹙着眉心,轻声说道:“你先别急,我们会去找乐乐的,一定会把他找回来的。他就叫乐乐吗?你可认识谢庭松?”
得到李拾虞的承诺,严春雨这才堪堪止住了哭泣。
“他叫宋乐。我们俩和谢庭松都是扈夫子的学生。”他牵起李拾虞的袖口,要带她往外走,“我记得乐乐不见的地方,我带你们去。”
“什么夫子?”沈潜一直听不明白,终于忍不住问道。
“扈夫子,扈从的扈。”严春雨老老实实回答。
扈夫子……
李拾虞觉得有些熟悉,却又有些遥远,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听说过一般。
她又打量过书院一圈,问道:“你们书院,以往有这些雾吗?”
“没有的。只常常在清晨有雾,太阳出来之后,雾就散掉了。顶多是阴天的时候,会有很多雾。”
严春雨紧跟李拾虞身边,寸步不离,“我回来书院之后,就慢慢起雾了。我不敢下山,也不敢进山乱跑,就一直躲在书院里,想要等有人回来。”
沈潜接过星柔手里的盐渍梅子,走在众人身后。
他扯了扯星柔的袖摆,迈步上前,与她并肩而行。
“你说,这小孩儿说的话,靠谱吗?”沈潜对星柔耳语。
星柔眨了眨眼,上下打量过跟在李拾虞身边的严春雨。
“应该……靠谱吧……”星柔嚼了嚼嘴里的梅子,“他一个小孩儿,能独自一个人躲这么多天,已经很不容易了。他一心相救他的同窗,有什么不对吗?”
沈潜轻轻摇了摇头,“说不上来。盯着他!”
“你跟一个小孩儿计较什么?”
星柔不以为然,她在这孩子身上没有看到魔气,又想着反正他不是银朱的人,心里便放松了许多。
众人走过赋烽书院的牌坊,又往下行过一段路,似是来到了最初听见奇怪笑声的地方。
山间浓雾未散,甚至比她们进山时更加浓重。
严春雨握住李拾虞的指尖,轻扯了扯,然后将她往小路上引。
“走这边。我是从这里回来的。”
李拾虞回头看了一眼星柔和沈潜,应了一声,接着随严春雨继续往前走。
林间本有些窸窸窣窣的声音,是飞禽走兽躲于暗处的动静。
越发深入林间后,这声音便越发小了。
原该吵闹的山林偏是静得只能听见几人的脚步声,让人不由得绷紧了心弦。
林深路险,沈潜再度挥矛砍断一根拦路的树枝后,终于忍不住问道:“小孩儿!还有多久到啊?你逃课跑这么远做什么?再说了,你不是说去山下玩儿的吗?咱们这会儿怎么在上山啊?”
落叶覆盖泥土,潮湿之下,地上长了些青苔。
被沈潜厉声呵问后,严春雨一脚踩滑,趔趄几步,差点儿顺着山坡掉落下去。
李拾虞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将他拉了起来。
“小心。”她温声道。
“谢谢你,拾虞姐姐。”严春雨余惊未定,却不忘对着李拾虞多夸赞两句,“你人真好~要是没有遇到你,我真不知道还能不能活过今日了。”
没有得到他想要的答案,沈潜忍不住呲起牙,提起嗓门:“小孩儿!”
严春雨猛一哆嗦,往李拾虞身边躲了躲。
星柔抬手照着沈潜手臂上拍了一下,“你凶什么?要吓到孩子了。”
严春雨不敢对上沈潜的目光,他瑟缩地指了指浓雾深处,“就快到了……”
“没事,继续走吧。”李拾虞朝他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
山林虽仍阴寒,令人瑟瑟发抖,但沈潜心中怨恨更甚,恐惧反而少了些。
沿着崎岖山路不断朝上,约摸走过半个时辰。
终于,众人来到了一片还算宽阔的山坡平地。
“不走了,不走了!”沈潜往石头上一坐,杵着银白蛇矛,双腿大咧咧地瘫在地上。
他很是烦躁地蹬了蹬腿,抱怨道:“在这个破山头上转来转去,除了一棵棵树,啥都看不到!反正已经迷路了,歇会儿再走!”
星柔跑到沈潜面前,冲他做了一个鬼脸,“春雨都没喊累呢!你这么大个人了,羞羞脸!”
“你累不累?可以先歇一会儿。”李拾虞蹲下身,耐心地问严春雨。
“嗯……”
只见他眼神闪躲,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忽地一阵阴风吹过,林间莫名又响起一声狰狞怪笑,尖锐刺耳,吵得人心烦。
自以为无人留意,严春雨果断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黄纸,蓦地往李拾虞额间贴去。
星柔看到了他的动作,明白他在做什么时,已来不及阻拦。
电光石火间,李拾虞猝然捉住严春雨的手腕,缓缓抬起眼皮,目光犀利地盯着他。
“我……我……”
严春雨没想到他好不容易找准了时机,非但没能一击而中,反而被抓了个正着。
他整个人愣在原地,支支吾吾,想解释,又不知该如何解释。
李拾虞攥着他的手腕,看清他手中拿着的是一张泛着幽幽青色的灵符。
那是一张还未发挥效力的灵符。
符上附着微不可察的灵力,虽不易被人察觉,但其威力不减。
只需将这张灵符贴在对方额头上,便可束缚其行动,令其手脚僵硬,无力反抗,同时,被缚者还会听从持符者的命令,可谓是百依百顺。
此符乃各门派禁符,由是十分罕见。
星柔急忙来到李拾虞身边,警惕地看着严春雨。
而沈潜腾地从石头上站起来,挥过银白蛇矛,矛尖直指严春雨脖颈。
“我就知道你不对劲!谁家小孩儿会独自一人在那鸟不拉屎的破书院藏六日之久?说!你到底是谁?!”
沈潜早就看这个小孩儿不顺眼了,果然还是等到了他露出马脚。
严春雨僵住不动,眼角的泪水簌簌流下,一个字都没说。
李拾虞轻推开沈潜的矛柄,让矛尖远离严春雨的喉咙,另一只手轻轻扬了扬严春雨的手腕,他手中灵符随之轻飘晃动。
李拾虞温声问道:“这是谁给你的?”
“……”
“你只是一个读圣贤书的学子,我想,扈夫子应该没有教过你们,灵符要如何画、如何用。更何况,这张灵符不是常人画得出来的。”李拾虞垂眸想了想,“你引我们到此处,是这灵符主人的意思?”
严春雨点了点头。
“乐乐被抓走的事情,是真的,还是假的?”李拾虞问道。
“是真的!”严春雨猛地抬起头,委屈地望向李拾虞的眼睛,“那个女人说,只要我把你们引过来,她就可以放我和乐乐走。对不起……对不起……”
李拾虞将那灵符抽出,瞬觉指尖传来一阵刺痛。
这感觉有些许熟悉,她却想不起来是何时有过。
李拾虞盯着灵符仔细看了看,然后掏出一张空白黄纸,比量着画了一张一模一样的灵符。
随即,她口中默念咒语,那泛着幽幽青光的灵符忽地燃起火焰,眨眼便烧为了灰烬,而附于其上的微弱灵力如一缕烟一般,飘到了李拾虞画好的灵符上。
李拾虞站起身,额上已经贴好了她自己画的灵符。
她扭头对星柔嘱咐道:“星柔,稍后若有变故,你记得护好春雨。”
沈潜冷哼一声,将银白蛇矛甩至身后。
“何必护他?他不是已经有靠山了吗?人家说了,只要把你引过来,就能放了他!”
他阴阳怪气了两句,不满地别过头。
生怕李拾虞将自己丢下,严春雨可怜兮兮地望着李拾虞,“姐姐……”
“走吧,接下来要往哪边去?”李拾虞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让他继续带路。
严春雨望着两条分岔小路,跑过去仔细看了看,才回来牵上李拾虞的手。
“往这边。”
李拾虞像是当真被那灵符控制住了一般,任由严春雨牵着她往前走。
而星柔不远不近地跟着,她一手攥紧绸缎,一手握住春芜剑,不敢有半分玩笑之意。
沈潜虽并不赞成李拾虞以身冒险,但他还是乖乖跟了上来,负责殿后。
漫山青青浓雾中,一行人朝着更高更深的地方,缓缓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