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怪,珊珊他们进去这么久,怎么还没有出来?”丁五味跟楚天佑坐在毛竹林外的石头上等候,直到晌午,丁五味摇着扇子,看着他们进去的方向,有些担忧道。
“按照咱们原先从宁州码头下来所见,还有堪舆图上所绘,阴阳坡其实不小,想来若是小心谨慎,也还没有到阴阳坡腹地。”楚天佑虽然同样心有隐忧,仍然宽慰丁五味。
丁五味叹了口气,跟他挪到竹林边缘,在树荫下继续等待。
楚天佑打开了赵羽带回来的石观音寺建记。
“元若二十年,天大旱,宁水竭,颗粒无收,饿殍遍地。官府、富贾、地主勾结,陈粮移仓,新粮售罄,县外入粮均为之囤积居奇。饥饿交迫,卖儿鬻女尚不为足,屋舍田地均散去,仅买数日肠肚饱。
县中行乞者叶况,地主庄门屋檐下拾得弃儿,取名叶食遗,乃舍命潜入粮仓,得粮,其子央托寡妇郑安安抚育,郑安安为荣氏寡妇,家人饿死惟其苟活。行乞者、寡妇与孤儿,乱世旱灾之间却能性命全乎,为人所忌,荣氏为求粮食所得,拷问郑氏,而其心怀果腹恩义,欲以死谢罪。
当时,庄府门子觉察叶况偷盗,将其乱棍打出。叶况归家,郑氏挂颈,叶况以粮食相胁荣氏,方全郑氏性命。后,叶况将庄、陈、付、林与官府勾结诸事倾倒而出,荣氏与乡里诸多饥肠辘辘之辈,夜袭庄门,粮仓溢出,一夜尽空。庄氏一门,血流成河。
豪强俱惊,官府开仓,地主放粮,商贾赈灾,奈何杯水车薪,因有前事,信义不复,民乱频起。
时年天旱,物候燥热,又值秋季,东仓不慎走水,粮草皆付之一炬。
至此,事态突变,饥民出逃,留者残杀,人相食。
叶况、郑氏携子出逃,三十年后,叶食遗因故罢官,携父母回乡,招宁县人口减半,姓氏混乱。观音庙庙公杨百济,法号济宁和尚,极善言谈,周旋当地,寡妇鳏夫,孤儿与绝后者,均为其撮合,饥贫破家之后,重立门户,男耕女织。
叶食遗因拜祭石观音,与济宁相交,觉其荒唐,称‘叶氏之中,祖宗血脉延续,竟不足十一,宗祠族谱,何以为继?’济宁大笑,言说,‘虽出家人不打诳语,然则济宁不过一介秃驴,便无所顾忌。既若此子为我所养,即为我之儿女,祭祀我之宗庙,写于我之族谱,岂不为继承之道?’
叶食遗羞愤而去,说与其父,父母大笑,说起前情,叶食遗羞愤更甚,负荆请罪。济宁赠一女婴,请其抚养,叶食遗慨然接受。
未多时,国主起复,叶食遗赈灾离家,多年以后,迁难民朱氏一族于此安居,复荒田,再耕织。
叶食遗之女,为名相周文武之母,周文武为母积德,了其夙愿,捐资修立石观音寺,并修婴儿塔以祭短夭之童。修立之时,济宁禅师圆寂,住持缘修禅师受赠,托吾草拟建记,知于后人。”
“原来如此。”楚天佑自言自语道。
“啊?写的什么?”丁五味探头看他。
楚天佑看了看他,把石观音寺建记中的故事讲给他听。
楚天佑正感慨乱世之中,民生艰难,而形成招宁县百年糊涂血缘的光景之时,丁五味摩挲下巴,“可是我听说婴儿塔,不是祭祀之用啊……”
“什么?”楚天佑看向他。
丁五味翻了翻他手里的建记,问他,“还有没有?没讲完的?”
“已然是全部。”楚天佑道。
“这讲的多半不是实话吧?”丁五味皱眉,往后一仰,“或者实话没讲全吧?”
“有什么不对?”楚天佑直觉此事不简单。
“嗯……我听说……”丁五味道,“我也只是听说,这个建记、碑记还有什么避讳的说法,就是把他们干过的坏事,隐瞒、美化……”
楚天佑道,“确实,墓志铭有为墓者讳,县志与建记大约也有为当地讳的原则。”
楚天佑突然觉得奇怪,问丁五味,“五味,你觉得有哪里不对?”
“最不对的就是这个婴儿塔了!”丁五味道,“干旱、灾荒,跟婴儿塔有什么关系?祭拜、超度短夭孩童,只需要石观音寺摆摆道场,办几场法事,不就得了。”
“也许是周文武之母,感念自己身世而为之呢?”楚天佑猜测。
“感念身世,那应该做好事,做善事,不是做没用的事情。很明显,这个婴儿塔是一点用处都没有。”丁五味举起一根手指头在楚天佑跟前晃了晃,突然,往掌心一收。
“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另有用处!”丁五味道。
“什么用处?”楚天佑被吊起胃口来了。
“不能说出口的用处。”丁五味突然神情有些黯然,声音也不若方才轻快。
“不能说出口的用处?”楚天佑忽然察觉到了五味神色的异样,“五味,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丁五味咽了咽口水,额头细细冒汗,“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眼皮直跳……”
“什么意思?”楚天佑问。
丁五味仰头看天,时间差不多接近黄昏了,太阳再过一会落了山,天很快就会黑了。
“赵羽跟珊珊怎么还没回来?”丁五味站了起来,觉得浑身不自在。
楚天佑被他这么一说,也有些焦灼,“我们进去看看吧。”
丁五味不敢去,最后还是被楚天佑拉着进了毛竹林。
被他扯着走,丁五味左右观察,时不时擦擦额角的汗。
……
接近黄昏,天气骤变,乌云聚集,天变得有些阴沉了,风渐渐也大了起来。
楚天佑跟丁五味站在毛竹林与阴阳坡的界限,风卷着尘土与落叶,胡乱地拍在他们身上。
“我们真的要进去吗?”丁五味听着阴阳坡内时不时传来的野兽嘶叫声,还有风穿林隙、如鬼怪笑般的噪声,不免有些畏惧。
“嗯。”楚天佑十分坚定,“阴阳坡内安危难料,若是天黑了,小羽跟珊珊还不能出来,怕有不测。”
丁五味虽然恐惧,但事已至此,为了珊珊跟石头脑袋,也只好跟楚天佑冒险了。
没想到,他们刚心怀忐忑,进入阴阳坡,就见到赵羽跟白珊珊回来了,见到楚天佑二人,赵羽收了手中刀。
“珊珊,小羽!”楚天佑的心骤然安定下来。
“公子,有发现!”赵羽道。
白珊珊亦对楚天佑点头。
楚天佑见他们身后还有些野兽在林间乱窜,拉住了白珊珊,往回走,“先出去再说。”
“嗯。”赵羽点头。
于是,丁五味跳到了赵羽身边,抓住了赵羽的手臂,缩了缩脖子,转头跟赵羽对视,“赵羽,我保护你!”
赵羽哭笑不得,摇了摇头,“那谢谢你了。”
“诶,客气!”
……
“公子,我们在阴阳坡里见到了叶子平兄妹。”楚天佑等人回到了客栈,赵羽喝了口茶,迫不及待对楚天佑道。
“什么?”
“什么?!”
楚天佑与丁五味异口同声。
“我们见到他们是在阴阳坡下,离石观音寺跟婴儿塔不远的地方,当时,我们是被一只狗骗到树林里,踩进了一个陷阱……”
……
赵羽观察了坑洞四周,大约有两个人高,四壁陡峭平滑,不太有借力之处。
“赵羽哥,我们能不能用轻功飞上去?”白珊珊问。
“应该不能。”赵羽抓了一把土墙上的土,阴阳坡靠近宁水,坡内又暗河交错,土壤水分足,并不平实。
之后,他看向四周墙壁,均有明显的剐蹭痕迹。
“人挖的?”白珊珊见他聚焦在这些剐蹭痕迹上,追问。
“这样的洞,不太可能是野兽挖的。不过,一开始可能没有这么大,是慢慢挖开的,从洞沿到地上的这个垂痕,应该是上面放篮子下来盛泥土出去。”赵羽解释。
“看来,阴阳坡是真有人在装神弄鬼?”白珊珊突然有些害怕了,百爪沉尸案流传的许多细节,现在想来还是令人毛骨悚然。
“嗯,有可能。”赵羽蹲下来,打开了包袱,看着里面的东西,想着哪些能用,一边道,“不过,我们得先想办法出去。”
“可是,这里的土这么软,不好借力……”白珊珊说着,想把自己的拐杖戳进土层里面,卡住用来借力,没想到才一按,拐杖就歪下来了。
“珊珊,用这个吧。”赵羽拿了带爪钩的绳子,看了一下头顶的树,预估了距离抛出爪钩。
只见爪钩在粗壮的树枝上惯性缠绕两圈,定在了树上,赵羽扯了扯绳子,觉得很稳固,于是往后退了两步,跳到了绳子半截处抓住,在半空转了几下,踢向墙壁,靠着借力飞出去,落在了地上。
之后,赵羽环顾四周,查看并无埋伏以后,用绳子把白珊珊从洞里拉了出来。
珊珊出来以后,见到一只很凶的恶狗垂涎盯着他们,吓得手一松,赵羽伸手抓住了她,转身抽刀,指着那狗,直直往前走几步,吓得那狗往后一缩,最后跑开躲进草丛里。
“现在怎么办?”白珊珊感觉树林里还躲着很多野兽。
赵羽四处看了看,带着珊珊往透光的地方走,听见水声渐明朗,眼前是裸露的直坡,直坡一部分有水流泻成瀑布,顺着溪水流入暗河或直入宁水。
“这就是阴阳坡?”白珊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