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案续审,原告如何证明荣文昆与叶叠寿契约为真?”李平重新升堂。
“珊珊。”楚天佑看向白珊珊,白珊珊点了点头,将手中的几份契约交给了李平。
“大人请看,”楚天佑道,“这是多年来,静观师太为招宁县百姓做买卖交易的契约。静观师太替人做收养或买卖的媒证,同样也为之见证。”
李平请师爷再次比对字迹与画押,师爷道,“大人,确系静观师太笔迹。”
见崇一邦眉头紧锁,正要说什么,楚天佑截住了他的话头,“如果荣老爷觉得我之引证不实,呈交大人的契约,事主均在人世,可作为人证。再者,素闻静观师太替人做人牙媒证多年,大人可以寻本县中曾经央请师太做媒之人,借其凭证,核对字迹。”
“被告,可还有疑议?”李平问崇一邦。
崇一邦眉头不展,拱手,“被告没有疑问了。”
“好,那本官认为静观的签押足以采信。”李平将凭证放置一旁,看着契约上的人名,继续道,“但仍有窦舟楫、陆浮游与叶叠寿的签押,需要核实。”
“大人,请您传人证丁芙蓉。”楚天佑道。
“嗯。”李平点头。
衙役喊道,“传人证丁芙蓉。”
旺来客栈的老板丁芙蓉受传上了公堂,呈交其为窦舟楫见证收徒等契约。
“民妇丁芙蓉,见过大人。”
“丁芙蓉,你能为荣文昆与叶叠寿的收养契约做证?”李平问。
“大人,民妇呈交物证,为民妇为窦舟楫、叶子平收徒之事作为见证的凭据。”丁芙蓉道。
崇一邦请求查看契约,看过以后,便道,“孤证难支!”
楚天佑道,“大人,并非孤证。这份收徒契约,亦是荣丙文代为拟写,亦有他作为见证,甚至,连窦舟楫的签字都是他代笔。”
李平拿回契约,与原来荣丙文字迹核对,“果然是荣丙文字迹,至于窦舟楫之名,确与荣丙文写字比划相似。”
李平把契约递给师爷,“对一下窦舟楫的签押。”
“是。”
“原告,那现在只剩叶叠寿与陆浮游的签押。”李平道。
楚天佑看向白珊珊,白珊珊将叶氏族谱交了上去,对李平道,“大人,这是叶氏族谱,修订之时叶叠寿亦有出资,并在族谱之中,留有其签名与画押。”
之后,白珊珊转身看向崇一邦,见他欲言又止,便道,“我想,族谱应该毋庸置疑。听闻叶氏是本地大族,物证伪造,超过三人已经很难遮掩,何况百数人。”
李平知道,当地大族中,除了长房,也有其他旁支强势,族谱修缮的正本,不止一本。其他人手中族谱,亦能取用核对,伪造实难。
崇一邦见李平表情,便知他已经决定采信,他也无话可说。
“看来,陆浮游的签押,也不需要核验了。”李平说罢,拿起惊堂木,一敲,看向荣文昆。
“荣文昆,你与叶叠寿拟定收养契约,却违约背信,而至其子流浪多年,实为欺诈。而后又,恶人先告状,误导本官,险些将叶子平流放,造成冤案。本官判你,罪犯欺诈与诬告,重打二十大板,罚银百两,另外赔偿二十一两给原告叶子兰,以慰其父在天之灵!你可服气?”李平问。
荣文昆皱眉,想来没有转圜,正想认下,崇一邦拦住了他。
只见崇一邦拱手,急切道,“大人,被告仍有疑议!”
“崇先生。”荣文昆不解。
崇一邦低声道,“老爷如今年纪,不是少年,二十大板只怕要了性命。”
“被告还有什么疑议?”李平问。
“大人,契约之中,除去事主,作为见证的荣丙文、静观师太、窦舟楫均为本县人氏,人情相助,共同证伪,亦无不可能。”崇一邦道。
“你这说的什么话?”丁五味觉得他胡搅蛮缠,心底又对陆浮游的签押没有把握,毕竟楚天佑也说,一本周易,如何证实是陆浮游字迹?
加上,签押相比字迹来说,要准确许多。
楚天佑拦住了冲动的五味,问崇一邦,“那依仁兄之见,需要我等一并证实陆浮游签押?”
“正是。”崇一邦道。
“那么,原告,你要如何证明?”李平看向楚天佑。
楚天佑与白珊珊对视一眼,丁五味手中握着那本周易,想了想,准备交上去。
“我来证明!”公堂之外传来了赵羽的声音。
丁五味喜出望外,手里的周易揣了回去。
赵羽走进公堂来,对李平行礼,“草民赵羽,见过大人。”
“好,”李平敲了敲桌上契约,问道,“你说你能证实陆浮游的签押为真,可有物证或是人证?”
“物证就在县衙之中。”赵羽道。
众人诧异,赵羽从怀里掏出了一封信,递给了李平,“大人,陆浮游是一个算命人,自称蜉蝣半仙,几年前在招宁县替人卜卦算命,也受托为叶子平与事主荣文昆合八字,才会在契约中留名。我们查问过招宁县的算命人,他们曾经见过陆浮游,说,陆浮游因算命之事,与人有所争端,闹至公堂,最终被定罪,从此离去,不再在招宁县给人算命。”
师爷听到这里,知道了赵羽的意思,他是想让他们调阅官府之中存藏的关于陆浮游此案的认罪书,与契约比对,只是,官府每年审结案情甚多,文书浩瀚,这不是为难他们?
“大人,案卷均已封存。况且,既然原告对物证之真实言之凿凿,应当由其举证,怎么反而要官府来证实?”师爷对李平道。
李平点了点头,暂时放下了赵羽交上来的信,问道,“赵羽,你与原告,是否还有其他物证?”
“并没有。”赵羽道。
师爷道,“大人,既然原告没有物证,则不能采信。”
李平道,“师爷,你领人给我找出这份认罪书。”
“大人……”师爷紧张道。
李平摊开了赵羽给的书信,上面是宁州府衙同意调阅案卷的文书,并盖有府衙印章,有上官指示,他们不得不从。
师爷吃瘪,嫌恶看了看他们几人,领了人回去找那份卷宗。
此案自早晨升堂,直至黄昏,师爷才终于找到了陆浮游的那份认罪书。
“大人,签押一致。”师爷核对之后,对李平道。
“被告还有不服吗?”李平已显疲惫,语气也没有那么温和了。
荣文昆刚想说没有,崇一邦道,“大人,被告仍有辩解。”
李平觉得此人冥顽不灵,正想惩治,崇一邦追问叶子平,“叶子平,前案,你是否亲口承认,曾改名荣永和,在荣府住过两年,养在祁母膝下?”
叶子平沉默半晌,念及前情,虽然荣文昆夫妇对他并无感情,但他确实受过荣府养育之恩。
“是。”叶子平道。
“既然如此,如何能说荣府欺诈?”崇一邦怒而甩袖。
“背信违约还有理了么?”叶子兰气红了脸,直起身来反驳他。
“世事无常,荣老爷当日与叶叠寿拟契,乃是真心诚意,只不过荣老爷与叶子平实无父子缘分,才有后来的分道扬镳。”崇一邦先是叹气遗憾,又转而向李平陈情,“大人,法不外乎人情,虽然荣府疏忽,未入户籍与宗祠,毕竟也有两年养育之恩。背约是实情,养育亦是实情,诬告也是各自所有误解,请大人网开一面,重新思量。”
叶子兰还想争执,叶子平拉住了她。
李平思索良久,看了看桌上摆着的调阅文书,最终敲了一下惊堂木,道,“荣文昆。”
“草民在。”荣文昆上前。
“此案反复已久,既然你与叶叠寿有约在先,最终未能履约,不能说你是因疏忽而无过。照理,你还是应该赔付原告二十一两银。至于诬告之罪,不尽符实,权且判你扰乱公堂,打五大板,罚银五十两。如此,你可服气?”李平问完,有些警惕看向崇一邦,崇一邦倒是识相,再不敢言语。
“草民认罪,认罚。”荣文昆垂首。
于是,此案了结,荣文昆被打了五大板子,交讫罚银,签订切结书允诺不再上诉,在崇一邦等人的搀扶下,离开了招宁县衙。
楚天佑等人望着荣文昆离开的情景,互相对视。
“楚讼师,谢谢你!”叶子兰出了公堂,就在楚天佑跟前跪下致谢。
“阿兰,不须如此。”楚天佑道。
白珊珊连忙扶起了叶子兰,叶子兰眼泪止不住,“我兄长不用被流放,荣家也赔了银子,我都不知道怎么报答你们才好了……”
白珊珊宽慰她道,“阿兰,没事了就好,你快带兄长回家去吧。”
叶子兰转头看向远远站着,已经有些憔悴的叶子平,抹了抹泪,点了点头,跟着叶子平一起回家了。
……
“竟然有这种事?”
回到旺来客栈,丁五味绘声绘色地把他们在公堂,还有医馆中发生的事情告诉赵羽,赵羽也觉惊奇。
“幸亏五味哥观察细致,发现那些小孩是癔症发作,而非七日疯发病,不然那郎中用了猛药,只怕那些小孩子也不能那么快痊愈。”白珊珊道。
楚天佑见丁五味面露得意之色,手指在空杯前敲一敲,他无奈笑了笑,给五味倒满茶,顺其心思夸赞道,“幸好有五味。”
闻言,丁五味深吸一口气,挺直胸背,得意地点头摇扇。
白珊珊见状,也往前凑,顺着楚天佑的话,也竖起大拇指,道,“是啊!真多亏了五味哥,五味哥的医术真高明!”
“唉珊珊,”丁五味摆了摆手,“你也不用太崇拜五味哥,五味哥别的本事没有,就是能赚点……”丁五味双手比划个大,“大钱,再能治点……”又将两根手指一捏,“疑难杂症。”
说完,他又把手往桌上一拍,端起楚天佑倒的茶,“也没什么大的优点了。”
楚天佑大笑,“五味,你还真是谦虚!”
丁五味挑眉,赵羽无奈地笑了笑。
“对了公子,那后面县令如何处理阴阳坡?”赵羽问。
“我正要跟你说此事。”楚天佑道,“咱们来到此处,多次听闻阴阳坡之事,如万恶之首,此番又死了一个孩子,另致六个孩子同发癔症。我想让你去阴阳坡中,探探究竟,看是否人为。”
“什么?!”丁五味敲了敲桌子,指了指赵羽,“徒弟,你、你要让石头脑袋去阴阳坡?已经有一个小孩送命了!”
“就是因为这样,才更应该去看看究竟。”楚天佑坚定道。
“我看你真是!真是!”丁五味气得拳头在空中挥了挥,对这冲动的莽小子是骂不得、劝不听。
他这一路可太知道楚天佑,他说什么不能做,楚天佑就越是迎头而上。
“好,我现在就去!”赵羽蹭的一声站了起来。
丁五味伸出扇子往前一截,“等!”
截住了赵羽,丁五味从怀里掏出了一堆东西,转了一圈,往桌上一拍。
楚天佑跟白珊珊好奇地看着那些牛皮一样的东西,问,“这是什么?”
“堪、舆、图。”丁五味一字一顿道。
楚天佑跟白珊珊对视一眼,眼睛又落回了丁五味身上,“堪舆图?”
“然也。”丁五味打量楚天佑跟赵羽二人,羽扇摇摇,恨铁不成钢,“人都说了,那个阴阳坡,生死界。进去了的百爪沉尸丢出来,还没进去的七日疯癫见阎王。你们还往里钻,还硬钻!真是买条咸鱼去放生!”
“什么意思?”赵羽问。
“不知死活啊!”丁五味道。
白珊珊反而淡定许多,问,“那跟这堪舆图有什么关系?”
“这是我在县城里买的阴阳坡堪舆图。”丁五味连珠炮似的骂累了,坐下来喝了口茶,才道。
“这么多?”白珊珊翻了翻,大概有十张皮子,上面画的堪舆图,大形差不多,内里却各有各的模样。
楚天佑似乎明白了丁五味的意思,找出了招宁县的县志,还有赵羽买来的一些当地的传奇、志怪画本。
赵羽看着楚天佑把所有堪舆图都找出来,放在一起一一比对,丁五味拿了笔,把他牛皮上的地方,一个个圈起来。
“我好像在宁州府买了一本带图的。”赵羽原本去宁州府,在偏僻的城郊,跟一个老和尚问路,老和尚面无表情地指给他看,为了感谢他的好心,赵羽买了一本他摆摊在卖的羊皮册。
白珊珊接过赵羽拿来的羊皮册,“石观音寺建记?叶子平说的婴儿塔下就是石观音寺,那不也是在阴阳坡内?”
“所以我才买了这本,想来也许对公子有用。”赵羽道。
于是,挑灯整夜,楚天佑跟丁五味找出了所有堪舆图中相似的地方,石观音寺、婴儿塔、裂岸渠、浮草潭、断崖坡(阴阳坡)、泥沼……
再以石观音寺建记背后的堪舆图对比,楚天佑画出了阴阳坡内的地形地势。
“这大概就是阴阳坡大致地形了。”拿着新的堪舆图,楚天佑道。
“公子,那我按照这个图,进去阴阳坡一探究竟。”赵羽道。
“不急,我觉得五味说得有道理,百爪沉尸案,还有七日疯,都说明这里面有非同寻常的危险,咱们一定要做足准备,才能行事。”楚天佑道。
白珊珊看着摊在桌上的堪舆图,若有所思道,“这里面有沼泽,有野兽,又有暗河……”
之后,她得意一笑,双手背在身后,往外走了。
“珊珊,你去哪?”赵羽看着她背影,问道。
“待会你们就知道了。”她只留下这么一句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