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婆婆。”
白珊珊在宁水滩找到了正在洗衣服的马婆婆,马慧方一见到她,喜出望外,把衣服都捞进木盆里,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白珊珊扶起了她,在离开人群的地方,马慧方问她,“姑娘,你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马婆婆,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白珊珊道。
马慧方道,“姑娘,你跟公子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回报你是应该的,哪里说得这么客气!”
白珊珊点了点头,问她,“我是想问问,你认不认识静观师太、荣丙文,还有陆浮游?”
马慧方道,“师太跟荣丙文我知道,陆浮游不认识。不过,姑娘,听说师太已经去世了,很多年没有人见过她了,荣丙文也已经疯了,你找他们做什么呀?”
白珊珊道,“实不相瞒,最近我们家公子在替人写讼状,有一份呈堂的物证是典卖的契约,契约的见证人就有静观师太跟荣丙文,但持有契约的人并不认识这两个人,也没办法请他们为这份契约作证。”
马慧方摇了摇头,“那真是不巧。说来也可惜,荣丙文以前是我们县县衙的捕快,虽然家里有权有势,但是荣捕快自力更生,靠自己做捕快的俸禄,还有平时给人写信、写契约挣的润笔费生活。他跟县里的人相处得很好,大家都喜欢他,也喜欢找他写信,请他调停矛盾之类。”
说着,马慧方看着流动的宁水,叹了口气,“后来因为查我们当地的一桩惨案,进了阴阳坡,出来以后人就疯了。他的堂兄荣文昆,就把他接回家去养了,后来就再也没有人见过他了。”
白珊珊突然追问,“马婆婆,你是说荣丙文经常给人写信,写契约?”
马慧方点了点头,“嗯,荣家在我们县是大户人家,荣捕快从小就读书写字,很有文化。以前县里给人写字的人,经常敲诈百姓,说什么一字千金,被人叫文流氓。荣捕快收拾了这些人几次后,就开始帮百姓写字,价格也公道,慢慢的,为了招生意,那些文流氓也开始规规矩矩写字。不过,大家还是喜欢找荣捕快写。”
白珊珊问道,“那,他给人写契约、做见证,多吗?”
马慧方道,“多!他写信写得少,经常是被人叫去调停,顺便写契约,做见证。连我们村都有好多人请他写过,像说爹娘分房子的遗嘱,邻居公用巷道的分割,还有过继、收养、订娃娃亲这些,他都写!”
白珊珊喜出望外,“马婆婆,你知道哪些人家有荣捕快写的这些契约吗?”
马慧方道,“多得是呢!”
“阿雅!秀珍!贵雪!”马慧方往身后的宁水滩喊了好几声,那些洗衣服的妇人纷纷仰头看过来,有几个犹豫一下,见马慧方招手,往围裙上蹭了蹭,小跑过来。
“你叫咱们做什么?都干活呢!”几个妇人问马慧方道,眼睛往旁边站着素净秀雅的白珊珊看了几眼。
“你们家鲁儿跟叶家村的苗,定的娃娃亲,是不是叫荣捕快写的?”马慧方问。
阿雅姨愣住,小声问,“你说的是荣家那个疯了的荣捕快?”
“对。”
“是啊,秀珍他婆母当年分家,也是请他做的见证。”阿雅姨道。
“贵雪你呢?”秀珍姨问贵雪。
“那我得问问我娘,我当年年纪小,卖来的时候,什么也不知道。不过我娘还留着那契约,说怕以后有人来争!你说我一个乡下洗衣妇,又不是金锄头,人来抢什么?!”贵雪两手一摊,无语道。
马慧方问道,“你们能把契约,给这姑娘看看,行么?”
三人看向了一旁的白珊珊,上下打量一番,互相对视一眼,突然道,“喔!她是不是那个帮你争家产的讼师夫人?”
贵雪惊讶地往前看,“哎哟,真是贵人。”
白珊珊摆了摆手,“不是,我是陪他走江湖的朋友……”
贵雪年纪不大,还带点小姑娘心性,笑道,“那就是咱们戏园子里听见的那个,红颜知己!”
白珊珊脸色微红,马慧方作势来打贵雪,道,“别打岔,你赶紧,收了衣服,回去问问你娘,那契约还在不!”
“在在在!”贵雪娇嗔,回去收了衣服,就跟着马慧方她们,领着白珊珊去了村里,找那几份荣丙文亲笔写的契约。
……
“哟!客官又来了!今天吃点什么?”
赵四收了一张桌子给赵羽、丁五味坐下,热情地招呼了他们。
“老板,两碗兔肉馄饨,”丁五味说着,又比划了一下大小,“海碗装着。”
“好嘞!两碗兔肉馄饨!”赵四开嗓,利落地回到灶台边,烫起馄饨来了。
“两碗兔肉馄饨!”赵四放下两碗兔肉馄饨,准备要走的时候,赵羽叫住了他。
“老板,想跟你打听两个人。”
“客官你是想打听什么人?”赵四热心反问。
“一个叫陆浮游,一个叫窦舟楫。”
赵四想了想,“陆浮游好像没听说,窦舟楫是不是走船的那个人?”
赵羽点头,“正是。”
“他已经去世了呀!”赵四道。
“那你知道他生前是做什么?有什么亲友吗?”赵羽问。
“他原来是宁水的渔夫,就在这一带水里捕鱼,以前经常给渔行送货。后来,大概是捕鱼的时候受了伤,休养了很长一段时间,就在宁水上走船营生。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后来就病死了。”赵四道。
“亲友……”赵四想了想,“他年纪大了以后,收了一个流浪子做徒弟,打算在他病死了以后给他料理后事。大概两三年前,他一病不起,他徒弟给他料理后事,披麻戴孝。”
丁五味点头,“人家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也是应当。”
“是啊。”
“那窦舟楫的财产,不就给这个徒弟了?”赵羽本想追问什么,丁五味突然截住他,问赵四。
“是啊。”赵四点了点头。
“他不怕这个徒弟拿走财产,不给他养老送终吗?”丁五味问。
“那倒不至于,”赵四道,“老窦头在村里名声还好,况且当年他跟渔行关系很好,病死前,渔行原来的老板娘还时常接济他。而且他收徒的时候,是要拜祖师爷的,老窦头原来是捕鱼的,就拜的宁水河伯,渔行帮忙做的见证,拟定契约。”
“契约?”赵羽问道,“现在这份契约,还在吗?”
赵四想了想,“这就没人知道了,不过你们可以问问旺来客栈的丁娘子。”
“旺来客栈?”
“嗯,”赵四道,“渔行老板去世很久了,丁娘子是他女儿,丁老头去世以后,丁娘子就把渔行关了,重新开了客栈。”
“原来如此,多谢!”赵羽回道。
之后,赵四就继续烫馄饨去了。
“旺来客栈,不就是我们住的那个客栈?”丁五味跟赵羽道。
“嗯,咱们先回去旺来客栈,再回来找陆浮游。”赵羽说完就站了起来,丁五味拉住了他,“等等,吃完了再走。”
“好。”
……
“公子。”赵羽回到旺来客栈,楚天佑正在看厚厚的一套书,那是他在招宁县淘到的招宁县志,手边还有一些用以比照的县域图、本县文人的一些笔记、杂记等。
楚天佑起身,问他,“怎么样?”
赵羽道,“我跟五味按照公子的吩咐去找陆浮游跟窦舟楫,跟馄饨摊的赵老板打听到,这个旺来客栈的掌柜丁娘子的父亲,曾经开了一家渔行,窦舟楫跟丁掌柜很熟,后来叶子平拜师的时候,是其女丁娘子代为见证,并留有契约文书。”
“那就是说,窦舟楫的画押,有契约作为物证,也有丁娘子作为人证?”楚天佑问。
“正是,”赵羽道,“不过丁娘子不肯让我拿来契约文书,只是给我略看了一眼,窦舟楫的画押,字迹上与叶子平那份略有七八成相似。”
“字迹不能说明什么,”楚天佑分析,“民间能识文断字的人还属稀少,平常的做法是拟契人代为签名,由其本人在名字上签押。”
“公子的意思是?”赵羽问。
楚天佑反问,“丁娘子手中契约的拟契人是谁?”
赵羽道,“说来也怪,这份契约的拟契人,也是荣丙文。”
“荣丙文?”这倒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如果依照公子所说,咱们只有收来契约文书,与叶子平手中契约,比对签押,才能鉴定叶子平手中的契约是由他见证?”赵羽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对,”楚天佑道,“你所见到七八分像的字迹,很有可能出自荣丙文的手笔。窦舟楫不过是一个行船人,而其姓名比划繁琐,写得端正、易于辨认,而随机两次落笔,能有七八分相似,我觉得不太可能。”
“要不,我再去跟丁娘子要那份契约?”赵羽道。
“不用,既然丁娘子愿意出具契约给我们看,而契约的立约人又是叶子平……”楚天佑顿了一下,忽然想起之前突然出现在客栈,请他们帮忙拟写讼状的叶子兰,连点成线。
“看来,”楚天佑与赵羽对视,“替叶子兰牵桥搭线,来请我们帮忙的,就是丁娘子。”
赵羽看向桌上堆成山一样的书册,问楚天佑,“公子,你有什么发现吗?”
楚天佑整理了一下书籍,翻出其中一页,“我看了招宁县的县志还有其他一些古籍文书,发现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古时,招宁县的大姓是庄、陈、付、林,中姓是刘、江、粟、卓、荣,小姓诸多。后来招宁县的格局变成了大姓朱、陈、荣、叶,中姓郑、柳、卓、文、丁,小姓中留有原来大姓、中姓的是刘、江、林。”
赵羽认真看着楚天佑在纸上做下的笔记,“国主的意思是,原来的大姓、中姓里,庄、付跟粟三姓都消失了?”
“对,”楚天佑道,“陈姓尚在,而中姓变动剧烈,荣姓由中姓跃升为大姓,朱姓原本并不在之前招宁县的小姓之中,而小姓中的叶姓,陡然成为大姓。”
赵羽听起来觉得有些绕了,“国主,臣愚钝。”
楚天佑道,“我想了很久,比照过县志中的诸多记载,有矛盾不通之处,多集于百年前的一次旱灾,但是县志中只有短短一句,时年,天大旱,宁水竭,颗粒无收,饿殍遍地。”
赵羽顺着楚天佑所说,再往下翻阅,大概就是讲后续一些地理、人事变迁,并没有说明旱灾情况及后果。
“百年前,恰逢乱世?”赵羽忽然想起。
楚天佑点了点头,“我猜测,是乱世与旱灾并起,但姓氏变迁,夷去了三姓,又有小姓升迁大姓,应该有与这次灾情相关的事情发生。”
“可是国主,百年前的事情,如何事关百年之后的命案?”赵羽不明白,他们现在查探的是几年前的百爪沉尸案,而与荣文昆有关的叶子平引子案,也不过十来年,楚天佑缘何因赵四信口所说的一句话,执意追查久远,已经死无对证的事情。
楚天佑道,“兵家常道攻城为下,攻心为上。其实查案也是一样,人是无法脱离生活的环境,你看赵四对自己入赘妻家之事,显得稀松平常,而我们在其他地方,赘婿对其入赘经历往往讳莫如深,甚至因此生出杀心,也不足为奇。”
赵羽道,“叶子平跟荣文昆之间的矛盾,也就不能以常理推断。难怪五味说他要是叶子平,一定要跟荣文昆讨个说法,而叶子平对这件事反而无所谓。”
“对,我想跟当地不十分看重血缘有关系,但这并不绝对,叶子平是个很有悟性的人,他本性比其他人更达观,所以显得他对荣文昆的不怨恨有些离奇了。”楚天佑道。
“只是,县志与诸多文人笔记都对此语焉不详,只有几十年前一些文人臆测,说乱世苛政,粟米付之一炬,人氏散乱。我想让你去临县或者宁州府找更多县志与文集,拼凑当年旱灾的实情。”楚天佑道。
“是,臣马上去。”赵羽说着就要出去。
“等等,”楚天佑叫住了他,“五味呢?”
“我本来跟他一起找蜉蝣半仙跟窦舟楫,”赵羽道,“在赵四那里打听到了窦舟楫的事情,想回来旺来客栈找丁娘子证实。五味突然说,让我自己回来,他知道怎么找陆浮游了。”
“好,那我还在客栈等他。”
“嗯。”赵羽点头,便出去了。
……
“求求你救救我儿子吧!”
一声哭嚎从附近医馆里传来,吸引了正在算命摊看神算子鼓捣龟壳的丁五味,他转了个身,看向医馆里,只见里面围满了人,外面也有很多行人驻足观看。
看了很久,哭嚎的声音越来越尖锐,还夹杂着一些人急促的交谈声。
大概是闹事的家人,匆匆看热闹的人群里挤进去,到医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