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又跟着一堆人跟着跑,大厨跟小二惊得瞪圆了眼,好不容易抓住了一个农夫,问是怎么回事。
“国主来了!”
“国主?!”大厨跟小二更是惊掉了下巴,“去哪里看啊?”
“就衙门啊!国主要重新审判刘大娘杀子的案子!”农夫道。
“又判?!”小二嗤之以鼻,这农妇杀子案都快成滔天大案了,前后判了三次,国主竟然还要再改判一次。
而大厨挺直了身板,心里燃起了希望,“果然,刘妹子是被冤枉的。正义,还是来了!”
“啊?”小二愣住,“冤枉?!板上钉钉的事,还能翻过来不成?”
“我去看看!”大厨气势汹汹地跟着农夫们去县衙。
小二摸不着头脑,也跟了上去,一边走一边念叨,“我就不信了,能有这么邪门的事情?”
众人聚集县衙,头往里抻,都想一睹国主尊容。
“威武!威武!威武!”
衙役整肃公堂,众人都安静下来,只见苏常安先走了出来,环顾四周,面色凝重,乡绅起身,被他伸手拦住。
而后,他延请丁五味,“公公,请。”
“嗯……”丁五味抬头挺胸,拉了个长音走出来,之后转身拱手施礼,清了清嗓子,“国主。”
楚天佑从后面走出来,仍是原来一身白衣便服,身后跟着赵羽、白珊珊与宁州通判三人。
乡绅百姓连楚天佑的脸都未看清,便各个起身准备下跪叩拜,赵羽从楚天佑身后走出,在楚天佑斜前方高喊,“众人免跪。”
众人惊愕,左顾右盼,不知为何。
“谢国主。”一个老妇人应道。
以后就是此起彼伏的谢恩,楚天佑若有所思地看着面前这帮乡绅宗亲,转头看向五味跟苏常安,“升堂。”
楚天佑在公堂边坐下,赵羽、珊珊与曹弦三人静立其后。
“肃静!”丁五味清了清嗓子,衙役又敲起了水火棍,高喊威武,整肃公堂。
丁五味道,“本案呢,是刘大娘杀子案,孝文县、定州府两个衙门都认为本案元凶就是刘巧真,经过本公公的第三次考察审理,罪证确凿,确定刘巧真确系谋杀其子刘宝郎的凶手。”
这话一出,众人哗然,既然没有审错,为何国主又要再审一次。
“静一静!”丁五味喊了一声,“本公公是说两个衙门断案没有错,但是判错了。”
众人更是迷惘。
“来人,带犯妇刘巧真。”丁五味吩咐。
未多时,女役押着刘巧真上了公堂。
“犯妇刘巧真,拜见公公。”刘巧真在丁五味跟前跪下。
“刘巧真,你可清醒啊?”丁五味问。
“回公公,犯妇清醒。”刘巧真回答。
刘氏乡绅各个面面相觑,谁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此时与往日死气沉沉的模样判若两人。
“好,本公公问你,宝郎之死,是否你的谋划?”丁五味问。
“是。”刘巧真虽然清醒,却双眼麻木,听他话落,便已回答。
“那就请你将前因说来,舍去中间杀人的情节。”丁五味道。
于是,她平静而声音低沉地将她与宝郎几次争执说来。
“他每次做的木雕,不合主人家的意,被人退回,就发很大的火,我想安慰他,他就把怨气发在自己残疾的腿上,而后怨我非要生那个孽种,害了身体,也害了丈夫,害他年纪轻轻就为我累死。我本已经依了他,女儿也送了命,他还说这样的话。日子久了,他知道这件事叫我痛苦,每次不高兴,就提这件事刺激我,我从那以后,每晚都梦见我的女儿,她浑身是血,哭着喊娘……”
“回娘家省亲,路过了小侯庙,我进去祭拜,见到姑婆们在拜半善娘娘。我就去拜了半善娘娘,那天半善娘娘的脸,一半是白的,一半是黑的。我想起姑婆们跟我讲过半善娘娘的故事,一时恶念起来,就问半善娘娘我能不能杀了这个不孝子,半善娘娘说可以……”
后来,明显能听见她话里哽咽的声音,讲到她布置杀害宝郎的时候,她已然泣不成声。
“请国主判犯妇一死。”最终,她还是没有讲出布置之后的事情,而转头跪伏在楚天佑面前,只求一死。
“刘氏,你是否身患绝症?”楚天佑问。
刘巧真定住,很久才回答,“是。”
众人唏嘘,只听一个老妇人站起来,颤巍巍地向楚天佑下跪,白珊珊过来阻止,没想到老人攀着白珊珊的手臂,跪在地上,望向刘氏宗亲,又看向国主。
“国主,乡亲们,民妇汪刘氏,是孝武县小侯镇刘家村人。刘家村都知道我的事情,都说我是铁打的寡妇。送走了公婆,送走了丈夫,送走了儿子,最后送走了病死的孙子。当时,孙儿还有救,只是我真的太老了……照顾不动了,孙儿怜悯我这个老东西,绝食绝药而死。乡亲们不像我们妇人,不懂照顾一个躺在床上的人,送饭,喂汤喂药,换衣洗被……太苦了。巧真的这个不孝子,让她苦上加苦,又怕自己病死以后,没有人再像她这样好地照顾宝郎,才生了这样蠢笨的念头。”汪刘氏如她所说一样,确实垂垂老矣,说话慢极了,其他人却听得十分认真。
“巧真,半善娘娘改名,是自己改的,她已经改正了,怎么会同意你跟她做一样的错事,去做半恶的人?”最后,她看向了巧真,巧真跪着爬过来,抱住了汪刘氏。
“你委屈,心里苦,怎么不来跟干娘讲?”汪刘氏像抱孩子一样抱住了沧桑的刘巧真。
旁听的百姓皆五味杂陈。
“刘巧真,本案你确实有所苦衷,但就像汪刘氏所说,半善娘娘改过向善,不会赞同你杀人的念头,宝郎虽然并非你亲手所杀,也是因你设计置于险境而亡故,你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本王念你有丧女之苦,病痛缠身,又深为照顾不孝之子所累,种种苦衷,罪不至死。只是,国法如山,律法如铁,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本王判你余生在本县济婴堂服役,静思己过,终生不得踏出济婴堂。你可心服?”楚天佑握着手中扇,问她。
“犯妇服罪……国主万岁……”刘巧真含泪叩首。
刘氏乡绅与宗亲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而他们身后的百姓,不满、同情、悲愤……兼而有之。
大厨也是泪涔涔,用他的袖子擦了擦眼泪,“刘妹子怎么这么傻……我就知道她是有苦衷的,太可怜了……”
“可怜,果然还是老人说得对,久病床前不管是谁,都惨……”小二拍了拍大厨的背,给他顺气,一边偷偷道,“不过国主没有杀刘大娘,这是天大的好事,咱们明天就能做生意了吧?”
“嗯……”大厨含泪点头。
……
楚天佑看向那些有些泄气的乡绅,想来他们并不十分关心这个苦了半辈子的妇人,而是在担心从此孝文刘氏宗族颜面扫地,少不了受人指摘。
而这样人伦惨案,又确实发生在他们村里,无可辩驳。
楚天佑想起珊珊回来的时候,曾经跟他讲过,苏夫人说起刘家庄的典故。
苏夫人知道的事情,想来苏常安又怎会不知?
村民闹事,总是有人煽动。
此案大抵如先前郭展鹏一案,因私休而起,官府知情,而后便由官府审理判决,刘氏不服于此,煽动百姓冲撞官府,而县令苏常安为压地头蛇,听之任之,待事情闹大以后,上官必从定州府来人,压制民乱,杀鸡儆猴,以儆效尤。
此案尘埃落定,众人虽为刘大娘的命运唏嘘不已,但也算松了一口气。
白珊珊让女役们送走了刘大娘,转头望向了楚天佑,只见他若有所思地看着苏常安。
很久,他才将自己的猜想,跟苏常安求证。
“国主,此事……”从他躲闪神情,楚天佑知道已经不用再问。
楚天佑失望地摇了摇头,道,“苏大人,权术就像肩挑两桶水时沉稳平衡的巧劲,本王对你在此案中投机取巧不置可否,但你用命运多舛的老妪来左右孝文县各个氏族之间的格局,对她来讲,你这个父母官何其残忍。”
苏常安撩起袍服跪下,“国主,微臣……”
楚天佑看向白珊珊,“珊珊。”
白珊珊当即会意,铺陈纸笔,楚天佑提笔写下了四个字。
“珊珊,替我去信修安,孝文县民乱一事,苏常安未能妥善处置,深负本王之托,罚其归乡思过一年。修安自陈己过,交由吏部,作为其人、其任考评之依据。”
“是。”
楚天佑跟白珊珊离开,楚天佑所写那幅字,落在苏常安面前,摊开而来,字迹锋利端正。
楚天佑离开的时候,听见苏常安略带哽咽地念着那张纸上的四个字,“为民请命”。
他侧脸看了一眼跪在民字前的苏常安,惋惜地摇了摇头。
……
“天佑哥,我有件事想不明白。”白珊珊跟楚天佑并排走着,她突然问楚天佑。
“什么事?”楚天佑问。
“你为何不让刘大娘讲小文刀的故事?明明这才是刘大娘最大的苦衷。”白珊珊问。
“珊珊,你想,如果小文刀的事情公之于众,以后李二娘跟她的儿媳,还能安心上山去祭拜这个小女侠吗?”楚天佑反问。
“就是啊!”丁五味的羽扇冒了出来,“保不齐,那刘家村的人觉得她是邪祟,害得刘大娘母子不和,给她的坟刨了……”
丁五味仰天,啧啧两声。
“原来如此。”白珊珊若有所思。
楚天佑伸手拍了拍珊珊的肩头安慰她。
丁五味突然道,“石头脑袋去哪里了?都要走了,怎么还不见人影?”
“不知道,他说是还书去了。”白珊珊想起中午收拾好行李,赵羽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跟她说了一声,让他们在这里等他,就出去了。
“还书?”
他们又说了一阵话,远远便听见了一声,“公子!”
赵羽疾跑而来,追上了他们。
“你干嘛去了?”丁五味挠了挠头,问。
“没事,我们走吧。”
“没事?”
“没事。”
“真没事?”
“真没事。”
楚天佑跟白珊珊笑着看两人,对视一眼,又往下一个地方去了。
……
文亭楼。
说书人正说得兴起,唾沫星子乱飞,听客们听得津津有味,其中却有位公子,“埋头苦读”,翻着书,看得入神。
晌午而至黄昏,天意渐凉,说书人走了,听客散了,公子坐在那里,合上了书,若有所思地看着远处的江水,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远处江中漂着一叶小舟,有个瘦削的撑蒿人在推舟,而还有一个躺在船的另一头,抱着一坛酒,喝得正欢。
“好吃吗?”
他敲了一个叫花鸡,给小女丐先吃,小女丐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塞了满满一嘴的肉,“好吃,好吃,你……再讲个故事呗……”
他拿着石头准备再敲一个,听见她这话,问,“想听个什么?”
“三侠五义?”小女丐问。
“老土,你这吃一手油,也不应景。”他拒绝了。
“那你想。”小女丐道。
他想了想,一边自言自语道,“讲个什么好呢……”
突然,他颠了颠手里的叫花鸡,“讲丐帮的故事,好不好?”
“好啊!讲讲!”
“丐帮虽说破布烂衫,但那打狗棍,却是玉制冰骨,通体翠绿……”
他在孝文县待了很久,本子说完了,就要走了,临走他问小女丐。
“你跟我走呗,你不是想去江湖,当女侠吗?”他摆出了武功架势,诱惑小女丐。
“我是想……”小女丐犹犹豫豫。
“那走呗,反正有我一口吃的,就绝对饿不死你。你救过我的命,就当我报你的救命之恩呗!”他以为小女丐是不敢受人之恩。
可他想错了,她吃他说书挣开的叫花鸡,可从来没有嘴软过。
“可是我更想要一个娘。”小女丐真诚地看着他。
这话说来,他知道自己是输了。
听她讲了跟刘巧真的故事,说书人也有些感慨,“真不跟我走?”
“我想了很久了,这辈子做女儿,下辈子做女侠。你下次路过孝文县,我再跟你痛饮三百杯!敲三只叫花鸡下酒!”小女丐眼中满是真诚。
他也只好知难而退,没想到,他再次路过孝文县,想从前约,跟她敲三只叫花鸡,痛饮三百杯的时候,却只能把鸡肉摆在她的坟前,把酒淋在地上……
“认识你这么久,没想到你的名号这么响亮,女侠小文刀!”他抱着酒坛,对墓碑上的红字竖起了大拇指。
而醉躺舟中,他借着酒劲,自言自语道,“几个汉子围住了逃难的流民,想跟他们抢些粮食,没想到突然,脑袋开了花,各个捂着脑袋嚷嚷,是哪个不长眼的龟孙子!给我出来!”
“诶,你说这是谁?那人还没见着,就听她嘹亮高亢的声音。姑奶奶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侠女小文刀!”
……
江自流,只剩一个静默的撑蒿人,一个走火入魔的说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