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歇了一两日,县衙贴出告示,再审刘巧真杀子案。此事闹得沸沸扬扬,虽然已经知道刘巧真并不无辜,也仍有人不愿相信,百姓们聚集县衙,想听个真相。
百姓几乎挤破了县衙,最终,苏常安沿用了丁五味的办法,将百姓尽数推拒在外,只留下原来随同查案的乡绅入座旁听。
苏常安一身红色官服,走上公堂,左右衙役拎着水火棍分列两边,杵在地上。
另有几个身体壮实的女役,一样手握水火棍,站在旁听侧,以防百姓动乱。
苏常安看着公堂阵仗,仍有隐忧。
“公公,请。”他伸手请丁五味在公堂侧边的座位上,入座。
“请。”丁五味白须白髯,也伸手回请。
两人落座以后,白珊珊、赵羽陪着楚天佑跟乡绅们一起在堂下旁听席入座。
女役拦住赵羽,“少侠,刀留下。”
赵羽望向了楚天佑,楚天佑点了点头,赵羽取下背着的刀,交给了女役,之后便与珊珊,一左一右,随同楚天佑坐下。
苏常安见众人落座,抬眼往外看了一会,手握着惊堂木。
“苏大人,升堂吧。”丁五味端起了丁公公的架子。
“这个五味…”赵羽笑了笑,对楚天佑道。
苏常安敲了惊堂木,“升堂。”
“威!武!”左右衙役用水火棍整肃公堂,细碎的说话声都被淹没在了棍子敲打地板的声音。
“带犯妇刘巧真。”苏常安下令。
于是,衙役将双手锁链的刘巧真带上了公堂。
“刘巧真。”苏常安道。
“民妇在。”刘巧真声音平缓沙哑,模样憔悴。
“本案经丁公公详查尸格簿、现场及物证,明显,刘宝郎系火场中窒息而死。在宝郎床头找到烧剩的一截蜡座,宝郎床底又有大量木屑灰烬,而捆缚宝郎的麻绳,经查也是浸过水的。四邻的证词,往常你都是用干麻绳捆缚,以便宝郎能够挣脱活动。种种异样,本官怀疑,你是刘宝郎案的元凶,你可有什么需要辩解与澄清的?”苏常安问。
“回大人,民妇没有。”刘巧真回答。
“巧真…”站在门外的李二娘双目泛红,被人拉着。
“此案至此,是第三次为你申冤,你好好想想清楚。”苏常安扫视堂下坐着的听审乡绅,问刘巧真。
刘巧真摇了摇头,面如死灰。
“好,如此说来,你是承认了?”苏常安问。
刘巧真点了点头。
听审中的乡绅,大抵是刘家村的宗亲,站起身来问她,“大娘?!宝郎莫非真是你害死的?元钦待你不薄啊……”
刘巧真不敢回头,“犯妇对不起先夫,也愧对天地祖宗,请大人判我,杀人偿命吧。”
她十分坚决,乡绅们坐在其间,有无奈摇头的,有愤恨捶腿的,有怒而离席的,也有犹疑不解的……
“此案反复审理,”苏常安道,“本县、州府,包括丁公公,”他对丁五味拱了拱手,“查实所有证据皆指向刘巧真为本案元凶,三次证实,铁证如山,而犯妇刘巧真亦对此供认不讳。本官宣判,刘巧真犯谋杀之罪,所杀之人为其亲子,可谓悖逆伦常以极,天地不容,律法难赦。本官判你杀人偿命,秋后问斩!”
说完,惊堂木就要落下。
“且慢!”楚天佑站了起来。
众人目光转向了楚天佑,以为此案有所转机。
而楚天佑正要说些什么的时候,门外一阵骚乱,百姓们推搡喊叫。
众人目光又转移到外面,只见几个官兵从人群中挤了出来,手中握着刀,直入公堂。
苏常安站了起来。
几个官兵有个领头的,直走到公堂与苏常安对视,之后环顾公堂,目光落在了丁五味的身上。
丁五味佯装镇定,捻须看他。
“你就是丁公公?”领头人问他。
“然也。”丁五味淡定道,其实内心如破鼓乱捶。
领头人往后退了一步,挥手对手下人道,“拿下!”
“什么?!”丁五味拍桌站了起来,顺势被他带来的人按住了。
所有人都被这阵势吓到了。
领头人从怀里取出了一枚令牌,“我乃定州府捕头,苏县令指证你冒充丁公公,随我回府衙问话!”
“冒充?”丁五味不占理,但是气势足,他看向了苏常安,只见苏常安冷冷一笑,“丁公公,你那点江湖伎俩,还是不要用在官府比较好。”
丁五味看向了人群里的楚天佑几人,赵羽跟他对视,拍了拍胸口。
丁五味虽然心里七上八下,但是……
“你怎么证明我不是真的丁公公?”丁五味反问。
定州府捕头挥了挥手,道,“带你回定州府知府衙门,就知道你是不是真的丁公公了,带走!”
“不用那么麻烦!”丁五味正要求助楚天佑这几个闲看热闹的家伙的时候,门外传来一个高亢的声音。
一个人身着官府服制,轻快走来,环视整个公堂,最后看向了定州府衙捕头跟县令苏常安。
他端手执礼,“我乃宁州府通判,曹弦。”
这下事情就麻烦了,苏常安从公堂上走下来,与捕头对视一眼,回了个礼,问道,“曹大人,敢问宁州可有什么需要定州协调,缘何如此?”
“哦,”曹弦道,“定州府在修大人治下,宁州无权过问,只是宁州收到国主圣旨,冯大人差我前来传旨。”
说着,曹弦就从袖中取出圣旨。
众人惊而跪下,“国主万岁……”
曹弦打开圣旨,“本王巡行天下,停在宁、定两州交界,国事繁杂不便亲访各州县,由丁公公代劳,诸事便宜,皆本王授权,若有疑议,各州县官可呈递奏折问于本王。钦此。”
之后,曹弦收了圣旨,苏常安跟捕头都道,“下官遵旨。”
苏常安跟捕头正要收圣旨,只见曹弦双手将圣旨递到了一旁的丁五味手中,“公公,国主有所交代,圣旨仍由你保管。”
“那就,多谢曹大人了。”丁五味笑了笑,接过了圣旨,笑眯眯打开,瞄了一眼,马上就又卷上了。
曹弦跟其他人都看着他,丁五味笑了笑,塞进了袖子里,“本公公是得妥善保管。”
之后,丁五味看向了赵羽,额头冒汗,他手中这份圣旨,哪里是什么便宜行事的授权圣旨,分明就是国主封他做太医的那份嘛!
曹弦就此退场,丁五味又端起架子来,问楚天佑,“公子刚刚是不是,有话要说呀?”
楚天佑扬起声音,“是,公公容禀。”
“说吧!”丁五味摆了摆手。
楚天佑道,“公公,杀人固然是罪大恶极,但也许刘大娘有什么难言之隐,也可能是她身体孱弱而没办法继续照顾身体瘫痪的宝郎,也未可知。”
“那还要再问?”丁五味问道。
一旁安静许久的刘巧真道,“公公,是犯妇一时冲动,犯了滔天大罪,犯妇愿意偿命。”
“你当然应该偿命!”刘氏宗亲偶尔起身斥责,之后拱手向丁五味道,“公公,我刘家村出此等丑事,没脸面对国主,什么苦衷也掩盖不了杀人的事实,请公公速判、结案吧!”
丁五味看向了楚天佑,楚天佑道,“公公,虽然这刘大娘是罪大恶极,但国主对杀人之事比较慎重,会再三考虑,移交犯妇之前,不如请刘家村的妇人给她梳洗,再交由州府处置,免得国主以为这看似无辜的妇人,是被屈打成招的。”
刘家村乡绅道,“县衙里不是有这么多女役?”
一个壮实的女役指了指刘巧真,随口道,“就这妇人,犟得很,谁给她洗啊?”
这话一出,她见丁五味看向自己,连忙捂嘴垂首。
丁五味做和事佬一样,对刘家村乡绅道,“既然如此,就麻烦刘家村诸公了。”
刘家村的乡绅都起来,不管情愿不情愿,都对丁五味行礼,“公公言重了,这是我们该做的。”
于是,公堂就这么散场了,就剩定州府捕头跟苏常安跪着。
本来以为拿个骗子,没想到把真的丁公公惹毛了。
“这回,你相信了吧?”丁五味晃了晃手里的圣旨。
苏常安道,“公公,下官鲁莽。”
楚天佑看着那些陆续走出公堂的乡绅,有些甚至几度回头来看这苏常安,他心里的疑惑又清晰了几分。
……
“巧真……”李二娘在儿媳妇的陪同下,进了牢房来,见到了坐在稻草堆里,心如死灰的刘巧真。
“二娘?”刘巧真转头,见到了隔在牢房外,焦灼难耐的李二娘。
女役们打开牢门,李二娘焦灼地往牢房里跑,刘巧真接住了她。
“巧真,你怎么那么傻?!”李二娘泪眼滂沱,“你难受你跟我说,何苦为难自己,又为难孩子?!”
刘巧真这才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浑身瘫软,跟李二娘抱在了一起,“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变成这样,孩子死了我才知道我……”
李二娘紧紧地抱着她,听她哀嚎,“整个家都淹在火里……老天爷一定是在惩罚我,我以为宝郎救出来了就不会死,可是那天晚上,我守着他,在他床边,我就听见他喊了一句娘,就抽了过去,大夫说……”
刘巧真宛若回魂一般,不像此前一般木讷,十分亢奋,又带着一种极端惊惧导致的呆板,“就说他已经断气了!明明,明明救出来了,命不该绝呀!”
刘巧真捶打着自己,又懊悔地伸手扇自己的脸,痛苦得浑身抽搐,几个女役见李二娘拦不住,赶忙上前来抓住她。
丁五味跟楚天佑几人走了进来,见到刘巧真如此激动的模样,不由心惊。
“那天晚上,刘大娘也是这样哭嚎大闹,一直攀着宝郎的床,昏过去好几次。所以刘家村的百姓,才不能相信刘大娘真的是杀人凶手。”一个女役满是同情地看着哭成泪人的刘巧真。
“这我就搞不明白了,”丁五味挠了挠头,“难道还有其他凶手?但是审问了很多人,确实只有刘大娘这一个疑凶。”
楚天佑握着手中扇子想了很久,“此前咱们的推论,并无疏漏,或者值得疑惑的地方。况且你听她刚才所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侧面也印证了,她确实是本案元凶。”
白珊珊道,“可是天佑哥,看着不像,”她看着痛苦无奈的刘巧真,心生怜悯同情,“会不会是中了什么毒,或者受人蛊惑?”
赵羽想了想,“杀人是真,丧子之痛也是真。即便有驱使人行凶的毒物,应该也不会用在一个乡野农妇身上,况且杀的又是一个瘫痪在床,没有什么身家背景的木匠。”
过了很久以后,刘巧真倒在李二娘的怀里,又变成原来呆滞木讷的模样。
“丁公公,苏大人,这边请。”女役领着丁五味跟苏常安到隔壁牢房,坐着等候。
丁五味点了点头,轻咳一声,扬起了声音,“苏县令,请吧!”
苏常安姿态谦卑,跟着丁五味一起进了隔壁牢房,而楚天佑看了一眼白珊珊,刚想说什么,珊珊就点了点头,留了下来。
“公子。”楚天佑引他看向丁五味,丁五味已经坐下,给他们两个人留了座位。
他们回避以后,女役们开始给刘巧真梳洗,其间本来想听听她是否会说一些与案情相关的东西,没想到整个牢房一直寂静无声。
“巧真,”李二娘给她梳洗以后,看向了走进牢房的白珊珊,道,“你把小文刀的事情,告诉这位姑娘吧……”
听见了小文刀的名字,刘巧真颤抖着摇了摇头,捂住了脸。
“巧真姨。”李家媳妇在她身边跪下来,抓着她的手臂,“她没有恶意的,她只是想帮你。”
“不要帮我,”刘巧真带着哭腔,“我是罪有应得,你们告诉乡亲们,不要再替我喊冤了,我做了这种丑事,羞得没办法去见祖宗了……”
“刘大娘,”白珊珊蹲下来看着她,“你其实谋划了很久对吗?宝郎床头柜上,有厚厚一层积蜡,说明蜡烛常点在那里,厚蜡旁边,还有一层薄蜡。是蜡烛往床边移动,床底又铺了木屑,宝郎睡醒以后,发现你用湿麻绳捆他,叫他动弹不得,他自瘫痪以后,性情暴躁易怒,越是不能挣脱,他挣扎得越厉害,床铺并不稳固,才碰到了床头柜,蜡烛翻倒,落在地上,点燃木屑,慢慢烧起来,宝郎扑灭不得,见无计可施,才想办法出去,最后倒在侧屋,不幸身故。我听小侯庙的庙婆说,小侯庙里有个小侯爷的守护神,叫半善娘娘,传闻是小侯的奶娘,她的神像,因为庙里开窗的角度,日光落在她的脸上,是一半明朗,一半阴暗。这暗指的是她杀夫的典故,她前半生受尽丈夫的磋磨,痛苦难耐,便求神问卜,她问的不是自己能否解脱,而是能不能谋杀丈夫,投掷茭杯,神告诉她可以。于是她壮胆谋杀丈夫,未果,此事闹得沸沸扬扬,官府想查处凶手。半善于是向小侯的母亲,也就是侯夫人告罪,说明此事。侯夫人听完,笑道,原来是天意谋杀,你已经杀过他一次了,既然他没有死,那神的意思就是你可以杀他,但他罪不至死。人心两面,一善一恶,恶之一半既去,善之一半自然留在你心中。之后,侯夫人请侯爷为此事作结,准许二人和离,各生欢喜。而半善娘娘从此对侯夫人死心塌地,尽心竭力照顾小侯与侯府家人,更名半善,以之为戒。”
白珊珊还未说完,刘巧真倾身往前,红着眼问珊珊,“宝郎……为什么不能是罪不至死?”
“大娘,你知道神原小女丐是什么意思吗?”白珊珊认真地看着她。
所有人都沉默,白珊珊道,“说书人说的神原县、汉元村的小女丐,其实是他在为小女丐申冤、喊冤。”
李二娘没忍住哭了出来,“报应啊……”
刘大娘愣愣地看了白珊珊很久,心里大概是明白了为什么半善娘娘的丈夫为何罪不至死,而她的宝郎即便逃到了侧屋,也难免一死。
她以为,此番过去,若是宝郎也像半善娘娘的丈夫一样死里逃生,神大抵是原谅他的过错了,她也不应该一直记恨……
刘巧真像是死了心一般,变得异常冷静,将小文刀的故事娓娓道来。
整个牢房聚满了人,却静得分明。
……
“我就看着我的孩子,我那么漂亮的一个女儿就夹在石头缝里,有狼要叼她……”刘大娘声音粗粝,回忆起往事哽咽,几乎说不出话来了。
白珊珊半跪在地上扶着刘大娘的手,刘大娘紧紧抓着她的手臂,睁着朦胧的泪眼看着珊珊,十分痛苦,仍然喊出她心里的哀鸣,“姑娘,她跟你……跟你是一般大的……娘真的想她平平安安地长大,娘就是下地狱也在所不惜,可是……我付出了一切,我的孩子还是没能善终,我的亲生儿子,是我的杀女仇人,我的孩子太冤了……我每夜每夜都梦见我的孩子,满身是伤,是血,一直喊着娘亲,我却怎么也抓不住她!每次见到宝郎,听着他对我的奚落嘲笑,我耳边就听见我的女儿跟我喊疼,我怎么能不恨他,怨他?我也去问过半善娘娘,她也说我能……”
刘大娘痛苦地仰倒在白珊珊怀里,面目因为回忆起痛苦而扭曲,看来令人揪心不已。
白珊珊泪如雨下,而女役们也是各个泣不成声,围在刘大娘身边,不停得给她顺气。
……
“肉也不卤,菜也不炒,你这是想怎么样?大中午一笔生意都没做成,你非把铺子赔塌了才行?”小二见大厨唉声叹气地坐在门槛上,气不打一处来。
那大厨自从知道了刘大娘案的真相,心已凉了半截,又听闻官府判决,便就此闷闷不乐。
小二因为这个事情,一连几天做不成生意,掌柜气得骂了他们俩好几回,扬言要扣他们工钱。
大厨根本不理他,仍然坐在门槛上看着人来来去去。
突然,门口过了辆板车,几个农夫兴冲冲地拉着被颠得七荤八素的杨县尉,直往县衙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