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凉的夜里时有呼啸的风,窗户吱呀呀发出刺耳的声音,空气的流动带动屋舍火焰晃动不停,时而发出一声尖利的爆鸣。
一只手探向烛火炙热的光,外焰燎过他圆润的甲盖,透过血肉之下落得一片暖黄色,客栈中静悄无音,唯有不急不慢地脚步声踢踏,火光落下一片的阴影逐渐消失在堂下。
空气中水汽缭缭,起初也只是尖细的声音,不惹人侧耳,随着雨势渐大,那声音犹如哭嚎的啼叫、嘶喊,混着雨水拍打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混乱又刺耳。
长街尽头,摇摇晃晃来了一行队伍。
为首的两个人各提着一盏灯笼,鲜红如血,夜雨之下,犹如两盏鬼火随着提灯人的身姿摇摆不停。
那唢呐声从队伍中传来,朦胧昏沉之间看不清是谁在吹,一行人轻飘飘地摇摇摆摆地行在长街之上,临了近了,客栈跟前几条挂在高杆上的灯笼随着风雨摇摆,越来越急,越来越乱。
透过窗户缝隙,雨水顺着风飘进来,眼睁睁看着那顶轿子近了。
一卷帘幕被风牵起,但见轿子上空无一人。
“别看了。”
“嘭!”一手轻挑窗缝合上,一手落下遮住一双目。
屋内灯火骤然熄灭,恍若无人的夜色中,只见那群抬着轿子的人身体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紊乱,眼珠子却齐刷刷移动到声音来源。
……
“轿中无人,看无可看。”
雨还没停,落在窗台声音清脆又急促,一声又一声,毫不停歇。
“既无人,看看更无不可。”
屋内很黑,唯有窗外一点光线透过窗缝漏进来,宋策百无聊赖地趴在腿边的矮几上,指尖划过杯沿。
“无端惹来祸事。”
“要是祸事自找呢?”
他不言语,俯身拂过宋策脸颊凌乱的发丝,一只手按住他腕部用力,身体便猝不及防跌进一个温暖的怀中。
宋策翻身压在人身上,低头看着这人平静的样子,忍不住凑近鼻翼细细闻了几下。
宋策:“……”
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他脸色莫名一僵,握人的手指忍不住动了几下,喻归泽清雅的嗓音响在冷寂的夜里。
“怎么了?”
“没什么……”
宋策松开擒人的手,下一瞬腰腹却一紧,他被困在喻归泽和窗户之间,小塌容下两个成年男子和一张小桌,不太容易。
两人的腿蜷在一块,膝盖抵着膝盖,小腿磨着小腿,只要稍微动一下,都能碰到对方,但他们心照不宣就这样面对面看着,即使夜间昏沉无光,修士的眼也能看清对方脸上每一丝表情。
身体感受到对方每一次呼吸。
雨声渐急,窗纸跟着簌簌地响。
“砰砰砰!”窗扇轻轻拍着窗框。
他愈发靠近,唇近乎贴上来,呼吸缠绵,是温热的,潮湿的,但也只是一下,一点。
那唇便落进他的脖颈处,发丝抵着他的下巴,吹不散的,冰冷的,缓缓渗入身体的味道,从身体里冒出来。
“你喜欢闻我。”暗哑的声音忽然从耳侧响起。
宋策:“……”
窗外的唢呐声经久不息,时而远时而近。
“我很早就发现了。”
细密的吻轻轻落在他下巴上,很轻,蜻蜓点水一样,却带着湿润的触感延伸至脖颈深处。
“成亲那日……”他忽而停顿,那股雨水的潮湿落在两人呼吸之间,零落的雨声刹那被隔绝在木窗之外,微风静止,熹微湮灭。
宋策按住他的胳膊,指尖微微收紧,这个两人不可言说的日子,在此时被提出,他心脏似乎也随着寂静的夜色沉浸。
“我喝了点酒,意识昏沉。”喻归泽额头抵着他,鼻翼相近,隔着衣服,他的手落在宋策的胸前,嗓音低哑柔软,语意轻轻,“你很喜欢?”
喜欢什么?是味道还是别的什么?
宋策摩挲着喻归泽的眉眼,迎着他每一次呼吸,渐渐靠近,直到他们之间寸无可进,手掌的温度透过衣料感受着心脏的跳动。
黑夜里,他应了一声:“嗯。”
很久的时候。
红绸一重又一重,从院落沿着墙壁挂至廊下,满屋红灿灿的,欢声混着划拳声,婚礼并不隆重,没有红盖头没有唢呐声没有喜轿子。他牵着人拐进偏屋,在灯火阑珊的角落,隔间就是热闹欢声的酒席。
他停下来。
这人就跟着乖乖停下来,眼皮眯起,嘴巴微张,眼尾红的发艳,每一丝每一缕气息都顺着他呼吸起伏的身体往外渗,从发丝中,衣领里,袖口下,细细密密的无孔不入。
后来只有他愈发深重的鼻息音。
风声渐休,天光熹微,昏沉一夜的屋舍投进点滴光亮,木窗上全然是昨夜斑驳点滴的雨痕。
木梯依旧吱呀呀作响,店内伙计还和昨日一样机械性地忙活起来,宋策看向中堂之上今日无人。
许是日头尚早,说书先生还没来。
楼下时不时传来几声算盘珠碰撞的木质音,宋策靠近,伏在案头,那账房先生像是没看见似的,继续低头算着账,宋策想笑。
这店中还没几个人,也不知道这人在算什么帐?
宋策撑着下巴:“你们这儿昨夜哪户人家成亲?”
算盘声停了一瞬又响起,这人脸色很白,毫无血色的那种白,唯有脖颈处青色血管看上去有点颜色,他低着头看不清神情,只是轻轻笑了一下:“我们这儿,每日都有人成亲。”
“客人问这儿做什么?”
他抬起头来,眼尾勾起,下眼睑微微泛着红血丝,瞳孔是普通人类的深褐色,像是一壶泡了很久的浓茶,带着岁月恒长的故事感,但他看上去年岁并不大。
店小二说他不过而立之年倒也没说错。
宋策眼眸微眯,唇角扯出一点笑。
“既然每日都有人成亲,那你们城中岂不是日日都有喜酒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