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前,风熙羽就见过喻归泽。
喻归泽是名师亲传弟子,是灵族千百年来等待的那一个绝世天骄。
而风熙羽是父母双亡,亲族尽死的遗孤。
那时的风熙羽只是远远看上一眼,少年被簇拥在长老们之间,站在光影里连笑都是那么明媚耀眼。
“那是族长的亲子,少族长大人。”
少年们的惊叹里透着羡慕,风熙羽还只是懵懵懂懂,只知道自己的母亲和父亲走了,他再也见不到他们了,终日浑浑噩噩。
看到被围在众人之间的喻归泽,他却产生了一种荒唐的茫然。
少年们笑谈之间充满了向往,眼里都是对这个世界憧憬。
风熙羽却仿佛看到了无数个这样的场景,这个令人绝望的时代裹挟着猝不及防的洪流推着一个又一个少年往深渊中走。
一样的少年,一样的期冀。被所有人期待被寄予厚望卓绝天才,一个迟早被推出去的可怜人。
死在血泊中,神魂被灵煞撕碎,哭喊声和绝望抽泣音湮没在雷泽山泯灭生灵的屠戮中。
灵族已经死了太多人,风熙羽知道自己很快也会和他的父母一样,被雷泽山脉深处混乱的法阵吞吃掉,又或许会死在灵煞刀刃之下,亡魂孤苦飘荡,不入轮回。
没了父母的庇佑,天性软弱的他自然而然感到无措局促,惶惶不可终日,痛苦的梦魇总是缠着他,整宿整宿无眠度日。
直到普通一天,身体里苏醒了另一个声音,一个独属于自己的声音。
他说:“好可怜,轮回百年,再次相见,你还是这样。”
这夹杂嫌弃的问候声让风熙羽觉得十分熟悉,他无惊无喜,居然在这种声音里感觉到莫名的心安,这么多年的等待似乎终于等到了心口缺失的一部分。
“沈长念。”
“还记得我,至少没全忘。”他并不意外风熙羽能念出他的名字。
风熙羽也不意外,吐出一个久在心口的名字,仿佛只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重逢。
沈长念常年借着他的身体做一些他接触不到的事。
分裂灵族内部势力,搅乱族中事务,无所不用其极。
他总说:“我们原本就是一体,我所作所为皆是你所作所为。”
他知道沈长念要做什么,却无法阻止一切的发生。
“你知道我不是借住你身体的幽魂,我就是你。”
年少的他回到冷清的住处,睁眼意识恢复清明时总能看到地上躺着同族的尸体,满是血腥和灵气溃散的痕迹。
“你做了什么?”
沈长念从来不瞒着他做的一切。
“杀了他们,我们才能往前走。”
他总在说他的计划,他们的计划,双手沾满鲜血的计划,脚步不肯停歇的计划,风熙羽不喜欢他说的这些,但身体的本能却又自然而然地跟从。
“灵族早就不该存在。”沈长念不止一次表露对这个早已残破不堪族群的恶意,全然忘了他们本就一体,本就是灵族。
他带领着千百年前分裂出去的灵族,勾结外族给这支困顿在雷泽山中的古老族群带来了一个灭顶的灾难。
“你占据我身体的时间越来越多。”风熙羽对他的存在表达不满。
“我不会阻止灵族族长的计划。”沈长念忽视了风熙羽的逃避情绪。
“你勾结外族将魔族引入雷泽山,族中原就动荡不安,你在要他们死!”
“这本就是她的计划,我何来勾结?”
沈长念不知悔改,风熙羽第一次对这个人的存在产生排斥。
“装什么好人,我做的一切你都看在眼里,你的沉默就是你的态度!”
沉睡的记忆逐渐苏醒,风熙羽没有办法无视这些痛苦和执念,沈长念总有一天会和灵族一起走向消亡,他们终将走向地狱,但不该是以这种方式。
“所有人都会死。”沈长念不在乎,在他眼里谁都可以死,包括风熙羽。
灵族族长早知道灵族会有一场不可逃避的浩劫,她孤注一掷送出几支残余灵族,献祭全族阻止原本可能毁掉大半玄州大陆的浩劫,沈长念从不认为自己做的有什么不对。
“我很好奇,这位族长大人到底为灵族留下了什么样人。”
“阿姐不会希望看到这样的结果。”
“你不要提她!”
沈长念不在乎被神山吃掉的人,也不在乎灵族的覆灭,但此时却像一头暴怒的狮子,他漫不经心的筹谋在风熙羽眼里什么都不是,一句话便能击碎他的防线。
“所有灵族人都是这样的,我们生来职责就是守护这片土地,你要和我们一样,热爱这里。”母亲的音容笑貌早已逐渐模糊在记忆中。
每一个轮回的瞬间,每一具身体的主人的生母或生父都是这样和他说的,这已经是每一个灵族脊梁骨上的契文,是生生不灭的诅咒。
这样的话风熙羽听了一世又一世,也曾有人说给沈长念听。
风熙羽知道这具藏在身体中另一道意识,唯一在乎的只有他的姐姐。
“你夺舍了无数个灵族孩子的身体。”风熙羽对这个肮脏的灵魂感到恐惧。
“是我们!你不要忘了你就是我!”
风熙羽沉默,他知道沈长念说的是真的,风熙羽也只是这一世他的名字,而沈长念是他第一世的名字。
每一次生命流逝的最后,沈长念都会分裂三魂七魄,封锁拥有记忆的魂魄,另一半保留生命最初的模样夺舍灵族新生儿,如此往复,他身后追随他的灵族依然能逐世效忠他。
沈长念做不到始终如一守护一片早已腐烂不堪的土地,他对这里只有无尽的恨意,他恨透了这个让他失去一切的地方,他无法接受一个永无止境的诅咒。
他恨愚蠢又愚忠的父母,他恨阿姐能舍弃一切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预言。
这片土地和这片土地上一切都应该平静地接受逝去和腐烂,没有什么值得永恒。
天下生灵万物总归分个贵贱,总有人要死,为什么要他们来守护这片本就该消亡的大陆,没有谁天生就应该为谁负责,没有谁天生就要承担救世的天责,这未免太过于自以为是。
“万千生灵并不需要灵族。”这样的话沈长念说了生生世世。
见识了历代族长带着那副悲天悯人的脸,领着无数灵族人坦然赴死的可笑模样,沈长念只觉得可悲。
“我不杀他,她自会赴死。”
沈长念站在法阵之外,看着神山最后一任族长死在灵煞刀锋之下,一寸寸化作齑粉,他不觉畅快,唯有无尽精默。
灵煞搏杀力道切入骨的细微声音咯吱撕碎她的胸膛,风熙羽低头才发现一滴泪落在虎口,他身体在颤抖,不知是兴奋还是悲哀。
轻轻叹息一声,沈长念在笑,风熙羽躲在他的身体里,看着他亲手葬送了灵族。
自此灵族大乱,灵脉崩溃四分五裂。
灵族寂灭后,风熙羽想下救喻归泽,但族中困阵被沈长念动了手脚,少年因此迷失在雷泽山脉数年。
“他灵丹裂了,活不长了,你何不就此放过他,他什么都不懂。”
“我可以不杀他,就这样让他死了太可惜了,什么都不懂的人玩弄起来才有意思。”
看着喻归泽茫然又绝望地跌倒在荒芜的战场,直到痛苦昏迷,周围灵煞疯狂刺穿他的身体。
沈长念垂眸抚摸着喻归泽母亲留下的画册,轻易替这个曾经的天之骄子做出了决定。
“让我看看这个众心捧月的天才跌落泥潭是何种模样。”
“恶心。”风熙羽不忍看到喻归泽这样,这对他本就不公平。
沈长念自以为为喻归泽选择一个不错的路,困他数年再将他丢到三界遗忘之地。旁人若是见到喻归泽根骨不错,只会将他当做普通炉鼎,直到被采补致死,又或是被认出灵族身份,最后被拆骨扒皮分吃。
“我亲自为他选了一个人,往后如何只能看他造化了。”
一个真正的异世之人。
第一次见宋策,风熙羽就察觉到他身上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气运波动,不像救世之人的人。
“生在这种腌臜之地的东西能是什么良善之辈?”
风熙羽知道一向不肯相信预言的沈长念动了心思,他们以风熙羽的身份留在了鬼城。
“若是一生记不起半点灵族之事,对他也不算是坏事。”沈长念抱着看戏的态度看着喻归泽愈陷愈深。
宋策想要喻归泽的灵丹离开鬼城,风熙羽几乎能看到他们之间可悲的关系和荒唐的结局。
“这对喻归泽不公平。”
风熙羽对宋策了解不多,但宋策在沈长念的安排中逐步走到鬼城城主身边,以半妖之身在鬼城活下来也绝不是良善软弱之辈,喻归泽迟早会死在他手中。
初见时,风熙羽觉得宋策这人和宋玉知口中温柔又沉默寡言的弟弟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人。
宋玉知是沈长念撕开空间壁垒从异世界带回的人。
有段时间沈长念一直对预言中的异世界疯狂感兴趣,破除一切打开通往异世界的通道。
最终也只在空间缝隙之间带回来一个濒死的宋玉知。
宋玉知甘愿成为傀儡供他驱使,沈长念答应可以将宋策这位异世孤魂送回。
“这里不是你认识的那个世界。”
风熙羽告诉宋玉知,宋策不是他眼里的人,没有人会一直留在原地一成不变。
“他一直是我的弟弟。”
风熙羽觉得自己不应该和精神有问题的人交流,他忘了宋玉知是和沈长念一样的疯子。
“哪儿来的?”
面前刻意被摆放着一小碟糖丸,大小不过指甲盖,沈长念熟练地含着一颗入口,吞下之后口中会冒出苦涩的味道,他眉目自然舒展露出一点满意。
沈长念捏着手中毫不起眼的糖丸,撩眼嘲笑:“你去见了宋策,他怎么样?”
“他和你说的不一样,在幻境中他救了我。”风熙羽未经过沈长念的允许擅自接近宋策。
“你别忘了,你根本就不需要他施救,骗骗旁人也就算了,别把自己也骗了。”
沈长念很不喜宋策,他厌恶此类下贱的半妖。
他最厌烦的还是风熙羽用着他们的身体去那些人身边扮演什么患难与共的知己友人。
喻归泽是他们亲手送到宋策手中的,如今见到喻归泽身为灵族却自甘下贱逐步深陷的样子后又万分恶心。
“宋策会亲手杀了喻归泽,这场好戏你看不了多久。”沈长念笃定喻归泽不会活着走出鬼城。
“你根本就没有给他们任何选择的余地,这对他们不公平。”
“妄想在这里讨一个公平?你去问宋策,他这样的人也会嘲笑你。”沈长念唾弃风熙羽的天真。
但风熙羽却看到了他们不曾设想的另一个结局,宋策为了控制喻归泽,亲手为自己种下蛊虫,这让沈长念大为恼火,他怒骂风熙羽,嘲讽宋策愚蠢。
“他也是个蠢的!这种东西居然能给自己种下。”
风熙羽第一次看这人因为这种算不上什么的小事恼火,对着失控的局势露出烦躁烦躁情绪,但他却不以为然,觉得一向没心没肝的沈长念有些可笑。
“你看不出来宋策喜欢他吗?”
“可笑,怎么会有人喜欢自己豢养的娈宠?”沈长念没见过这么“伤风败俗”乃至“毫无意义”的事。
“他只是因为灵丹才留下喻归泽性命,等人没有利用价值了,即使是灵族少主逃脱不了被炼化的命运。”
“喻归泽不是宋策的炉鼎,比起灵丹他更在乎他这个人。”
沈长念最看不得风熙羽为了不相干的人顶撞他,为了这些他看不上眼的低等生灵这样挤兑他,他对此嗤之以鼻。
沈长念不想看到自己亲手促成的美好结局,他要看预言的天选之人因为仇恨互相残杀,这个流传千年的预言本就是一个谎言,本就不应该存在。
“遗忘不是罪,无知才是……”
他偏挑两人最接近自由的时候解开喻归泽的枷锁,让他知道自己身边最亲近信任的人是如何算计他,侮辱他,如何为了灵丹做出无数下作的事。
他不相信喻归泽会因为虚情假意欺骗自己。
“看到了自己想看到的你很满意吗?”
风熙羽无法理解沈长念莫名奇妙的执着和傲慢,封印喻归泽的记忆,让他无知地活了数年,如今又能轻易解开他的记忆,时隔多年,这对宋策和喻归泽都是一种残忍的折磨。
“远远不够,既然宋策杀不了喻归泽,我要他亲自死在喻归泽手中,喻归泽的命我亲自取。”
“即使你证明了预言是一个谎言,也没法改变什么。”
“我不需要改变什么!”
沈长念疯狂的模样让风熙觉得陌生,如今的他也不知道沈长念要做什么?是证明千百年灵族信奉的预言是假的,还是为了折磨灵族留下来的残脉。
“尾骨呢?”突然一天醒来,风熙羽察觉到身上的尾骨不见了,“那种东西你拿去做什么了?”
“这是你第一次封锁我的感知,你去见了他们?”风熙羽脱口而出,他太了解沈长念。
“你不觉得恶心吗?”风熙羽喉咙干涩,酸楚冲上鼻腔,忍不住干呕,见惯了骨血分离的血腥场景,但他却首次对沈长念拿着他们的身体做这种下作的事感到羞愧。
沈长念头疼:“我会拿回来的……”
他不再阻止风熙羽接近宋策,是他违反了两人之间的约定见了宋策。
魔域绝境,风熙羽他无法阻止宋策和喻归泽最终走向沈长念为他们精心布下的杀境,他想去送宋策最后一程。但沈长念决不允许他在这种时候失去对身体的掌控力,等他再次恢复神志之时,宋策已经随着连心蛊的抽离魂飞魄散,风熙羽沉默着接受了宋玉知和连尽的怒火。
但沈长念似乎并没有想象中的愉悦,他放纵喻归泽破阵离开魔域,带走了宋策的魂魄,很长一段时间,沈长念没有对喻归泽赶尽杀绝。但喻归泽在逼着他们出手,每一次绝境中杀出来的喻归泽,都将逐步脱离沈长念的掌控,他不得不承认喻归泽成长的速度是当初不曾预料的。
他逼得沈长念在妖境为他们布下天罗地网猎杀这头已经即将脱离掌控的凶兽,沈长念清楚,如若这一次凭借着万花海的灵脉,任由喻归泽逃脱,从此之后他将不再受他们摆布。
喻归泽站在众人中心围剿中,灵脉中不断窜出的利刃破开长空穿梭在阵法里,喻归泽素衣沾满鲜血,卓绝风姿淹没在怨煞喧嚣里。
风熙羽冷眼看着这一切,喻归泽在他们眼中不再是那个仓皇无措的少年,他站在风中,迎刃解开沈长念的禁制,面对四面杀机,喻归泽从容地面对每一次攻击,血色随灵煞绽放犹如盛开在血潭之中的莲,顺着风和杀意摇晃。
“他在引动妖境灵脉。”风熙羽不解,喻归泽站在灵脉中心最危险的地方,如若不甚,最先落入炼化池里的只会是他自己。
沈长念冷笑,对喻归泽的想法感到自不量力:“他想要金丹复活宋策,简直天方夜谭。”
若不是金丹,喻归泽也不会自投罗网。
直到宋策魂魄出现的那一刻,风熙羽感受到了胸膛心跳的震动,也许命运琴弦被随意触动了。
很多年后风熙羽再也没有看到那样的笑容,天地之间仿佛骤然消失,漫漫血光吞并万物,宋策和喻归泽身影被包裹在血色之间,从熔炉中漫出的金光笼罩着他们。
宋策捧着喻归泽的脸颊,他的身体不是瞬间湮灭成粉,隔着远远天光,魂魄逐渐像破碎的瓷片绽出崩裂的微光,喻归泽像是发了狂的困兽,浑身颤抖着捧着他即将消失的魂魄,一团团火骤然烧起来,那是从灵脉中涌现的魂火,宋策终将和所有迷失在此间炼狱的孤魂一样。
喻归泽抓着宋策最后一点残魂,失魂落魄地低语了什么。
如星辰寂灭,直到最后,喻归泽却恍然感觉世界的一切仿佛从此和他错开,无知无感。
风熙羽深吸一口气,知道错过这一次沈长念将彻底失去击杀喻归泽的机会。
但沈长念却不在乎地想:“宋策的死也没能换来什么有用的价值,至少并没有给个大陆带来什么不同。”
……
“宋策,你难道不明白吗?”
喻归泽苍白的脸还在眼前,他温热的气息逐渐消失在狂风中,宋策想说些什么,但五感的缺失让他感受不到身体的存在。
……
被风熙羽击中,意识陷入昏迷,宋策也觉得自己做事似乎有些冲动。
“宿主,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宋策再次睁眼,入目一片白茫,他伸手只见白光穿过指缝,忽然一团毛茸茸的光点落在他指尖,宋策随手一弹,这玩意飞到一边翻了好几圈。
看到系统这蠢东西狼狈不堪在地上打了几个滚,他没忍住笑了几声。
“宿主,你干什么?”系统难过委屈地拍拍身上的不存在的灰尘。
宋策盘腿坐在地上,支着下巴,懒懒问他:“这哪儿?”
系统腆着脸有些不好意思:“这是我的系统空间,刚授予的权限,有些简陋。”
“还算有点用处。”难得他受伤后还有暂时修养的地方。
系统就知道会收到宋策不屑又轻蔑表情,忍忍没说话。
虽说空间有点简陋,但要知道他现在的身份可是实习系统,能在宿主重伤时把他拉进这里,就已经了不起了,这都是烧积分和能量的好吗!
宋策仰躺在空间中央,慢慢把脸颊埋在胳膊里,眉宇间露出几分疲惫和无奈。
系统蹲在他脸颊边,小声催促着:“宿主,你还不出去吗?”
宋策眯着眼睫,翻过身,看着白洋洋的天花板,微微吐出一口气:“出去能做什么呢?”
“他们很担心你。”
系统见宋策长时间没说话,凑到他身边问:“宿主,你在看什么?”
宋策一页页盘看着从前记录的一些手记,眸中映着他曾经一笔一笔落下字迹,指尖忙无目的在系统面板上滑动,最终落在一页上,他回头看系统。
“我从前会对你承诺什么吗?”
系统一愣,不知道宋策为什么突然这么问,他想抱怨宋策根本不讲信用,但宋策似乎并不在乎他一个小系统的感受。
“我又给过他什么承诺吗?”
“?谁?任务对象吗?”系统不解,不是在问他吗?话题怎么突然跳到任务对象头上了,这不是系统和宿主时间吗?
“谁会信你的话啊?”系统看着宋策的脸色,小声嘟囔,他被宋策骗了不知道多少次,谁还把他的话放心上。
谁知道宋策下一秒会想出什么坏点子,想一出是一出,系统可是吃过苦头的,宿主的话他都是听一半信一半的。
“是啊,怎么能把我的话放在心上。”宋策关上面板,继续躺着看天花板,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愿意想。
“你一直昏迷不醒,莫远行他们很担心你”,系统落在宋策的头发里,小心地凑到他耳朵边,周围也没人,但他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要悄悄说,“任务对象都守着你好多天了,他灵力多,但这样不要钱往你身体里输送,多了你身体也会爆吧?”
宋策沉默,缓缓举起手掌,那枚戒指却依然稳稳套在指骨上,有些奇怪:“这东西怎么还能套在我的神魂上?”
在空间中也取不下来。
宋策试探着摸了摸那枚素戒,忽然一阵奇异的暖流顺着手指流入胸膛,;良久,那股热流却没有消失,沿着经脉汇聚至丹田,热浪划过皮下寸寸骨血,宋策眉心很快沁出细汗。
一股抽离的力量在拨弄他的魂魄,灼烧的感觉刺痛着神经,抽离的失重感让他有些恍惚。
宋策握紧手心,忍不住扶额掩目:“先出去吧。”
“宋策?”
随着意识回到身体,那股剧痛的感觉瞬间直冲天灵盖,丹田沉下后接着涌上熟悉的灼烫,宋策眼皮猛跳,灵力沿着经脉汇聚至丹田,妖丹滚烫感却愈发汹涌,宋策被刺激地坐起身。
“等等……”
一个坚实的手掌禁锢住他的臂膀,突兀的压迫感从头顶传来,阴影骤然笼罩而下,宋策心中顿时警铃大响,熟悉的清香如蛇一样随着两人动作钻入呼吸。
“系统?”
“看着我。”
喻归泽那双浅淡的琉璃目落在宋策的唇瓣,热烈的视线刺激着宋策的神经,他忍不住往后挪,动作时喻归泽散落的长发落在他支撑的手上,宋策恍惚觉得心口被挠了一下。
天地晕眩,宋策眉头微皱,按住面前人靠近的肩膀,掌中感受到单薄的衣襟之下温热的肤感,他指尖微颤,忍着喉咙灼热的躁意,扭头看向一边。
见这周围布局,意识到这是鬼城的住处,看房中布局,这里是自己的寝屋,他随即轻吁一口气,但心安感随即被涌上来惊恐替代。
喻归泽怎么会在他床上?
宋策扭头:“莫远行!”
出声的那一刻,他才发现自己嗓音已经沙哑得不成样子。
喻归泽擒住他的下颌骨,眼瞳颜色微深,透着一丝不悦:“你在喊谁?”
“你怎么在我床上?”
“我不在这里,还能在什么地方?”喻归泽按住他的肩膀,指尖划过他的唇,眼睫轻颤,气息洒在宋策唇边。
逐渐升温的空气让宋策有些不适,他视线落在两人单薄的衣裳上,指尖划过薄被,下一秒触碰到微凉润滑的薄片,宋策只听到耳边呼吸重了几分。
灵气围成的法阵在房中运转,周身的灵气活络地流窜,宋策试图稳住眼前这人。
“我还有要事找莫远行和长老们商议。”
喻归泽并未回应,此时一抹灵光从他丹田处渗透而出,他的手掌抚在宋策下腹处,灵力运转的瞬间,宋策明显感受到丹田处涌入着不属于自己的灵力,妖丹顺着这股力量破体而出。
宋策心神一颤,拽住这人运作的手腕:“你干什么?”
喻归泽眼睫微掀,薄唇轻抿,指尖轻轻点在他的嘴边:“灵族意义上的双修。”
宋策想起身,但眼前这具身体却靠得越近,他躲避不及,喻归泽上半身直直撞在他胸膛上。
他当然知道这里的法阵是什么,也知道喻归泽运转的功法是什么,他曾经亲手利用这种修炼术法窃走了喻归泽的灵丹,没有人比他更熟悉这道功法。
但是现在不是他深究喻归泽发什么疯的时候,也不是要搞清楚他为什么要双修的时候,宋策拽着朝不保夕的前襟,试探喻归泽是否还保留清醒的神志。
“和我双修,于情于理对你都没有任何好处,仙君三思。”
喻归泽像是听不懂他的话,提着他的衣襟俯下身,温热的吻混着燥热的气息落下,宋策口中忽然像含着一块温暖柔软的云朵,紧接着那条无法让人忽视的长尾逐渐铺满整张床。
“等等!”宋策避开这人的靠近,忍着剧痛从床榻上跃起,抬臂阻挡。
“咳咳……”宋策掩鼻咳嗽,话到嘴边只有哑然。
“我有话要说。”
喻归泽将肩上的长发拨至耳后,他眼瞳欲色愈发深重,指尖轻轻点在宋策眉心,嗓音微哑:“我耐心有限。“
瞥见他略显不自然的姿势,喻归泽眉头微蹙,伸手一勾,宋策顿觉腰腹收紧,两人的距离再次拉进。
“我有点事找莫远行……”
喻归泽眼神下瞥,唇角微扯,语气忽冷:“做完再去。”
“我……我有点……”宋策觉得自己喉咙像是被什么卡住,“不太方便。”
喻归泽眼神微凛,长睫轻颤,眉头褶起:“不方便?“
呼吸交缠的灼热未散,喻归泽低头看着宋策那双浅棕的瞳孔,唇瓣轻轻蹭着他的唇角,
宋策挪动两人贴近的腰腹,心底涌起一阵阵酥麻,浑身肌肉都僵硬了,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宋策停住动作,喻归泽垂着眼钳着宋策下颌,不给他移开视线的机会。
喻归泽语气中鲜少露出急促和恼怒:“你知不知道这次你快没命了?”
“你告诉我关于金丹的事。”直视喻归泽的双目,他的呼吸落在耳侧。
“这件事等双修后再谈。”喻归泽指尖收紧,宋策呼吸微窒。
“那双修的事我们也下次再谈……”宋策握住喻归泽抓住他衣襟的手,缓缓往外推。
喻归泽目光停顿,忽然他虎口卡住宋策的脸颊,目光沉下,指腹细细碾磨宋策颊侧:“你是不是记起些什么?”
宋策呼吸停滞,眼神微暗,很快他双肘支撑身侧,嘴角几乎条件反射性自然地牵起自然的笑意。
“记起什么?还是仙君有什么瞒着我?”
喻归泽睫羽落下,按着宋策臂膀的手用力,灵力从瞬间束缚住宋策:“宋策,你今日除了和我双修,别无选择。”
喻归泽伸手抚摸他的眉眼,拨开他眉梢的碎发,指尖缓慢穿过他丝滑如绸缎的发丝,最终落在他绷紧的脊背上,拨弄古琴似的手十分熟练地滑落至他的腰骨挑动着他的神经。
只是一瞬间,宋策顿觉筋骨疼痛被磅礴汹涌的灵力冲淡,唇角落下一吻,宋策哑然失笑:“既如此,你来吧。”
宋策指骨环绕喻归泽散落在肩膀的发丝,眼神怎么也避不开几乎霸占整装床极具视觉冲击的尾巴。
波光粼粼充满水色的艳丽鳞片缓缓擦过床褥。
喻归泽眼神犹疑,视线如刀一寸寸划过宋策脸颊,锁住那双始终泛滥着笑意的瞳。
宋策垂眸,收紧手掌,喻归泽手插|入宋策手指缝隙,阴影如山,窗外树影婆娑,枝叶擦过窗棂发出沙沙声,他眼前微暗,感受着指下湿濡,黏腻的水渍浸透薄衫。
……
不知过了多久。
宋策呼吸微促:“可以了……”
“我有事找莫远行……下次吧……”
“还不够……”他嗓音微哑,含混的语调里带着缱绻温柔。
此人连呼吸时都隐隐带着颤意,还要按着宋策胸膛继续。
他扶着他瑟缩瘫软的的腰,直至细汗沁入掌心,只能无奈叹息。
……
“喻归泽……“
“闭嘴……”
“好……”
星月轮转,宋策察觉到身边温度渐消,扭头看向窗外月辉穿过珠帘,良久他才揉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扶额起身。
宋策有些恍惚:“系统?”
“宿主,你叫我?”系统在他腿边打了个滚。
“宿主,你终于醒了,感觉身体怎么样?是不是好了很多?”
“还行。”
宋策揉揉眉眼,手掌冒出一缕灵气,他试着运转浑身灵力,没感觉到不适,灵气在身体中运转的速度反而比之前更要顺畅,经脉中的滞涩感也消失了。
“看来他废了不少心力。”
“我回到鬼城几日了?”
系统颤颤地伸出几个胖乎乎的爪子:“三月。”
“好像有点久啊。”宋策下榻走至门边。
难得清静,他抱臂看着窗外月色,有些无言,运转小周天时他已经发现自己突破了一个大境界,有些感慨难怪旁人都争着抢着做高阶修士的炉鼎。
宋策玩笑想,自己说不定也算是个运气不错的“炉鼎”?
只是他发现运转灵力的妖丹上似乎染上了一缕不属于他的灵韵,宋策试图触碰那一点异样,但那股气息却在他灵气靠近时,霎时间有吞噬他的意思,宋策有点头疼。
脚步声靠近,宋策扭头看见一个少年端着托盘靠近,见到宋策的少年眼神中又惊又喜,张着嘴巴咿咿呀呀喊了半边出不了声。
宋策眉尾微挑,手指微动,灵力稳稳托起少年手中跌跌撞撞快要倒的茶水。
很快那少年像是回了神,刚想出声,很快被宋策封住了喉咙。
“别叫,茶水放下。”少年小心放下茶水,冒着星星眼满心愉悦地靠近。
看着眼前这个半大孩子,宋策胡乱揉了揉他的头发,看着少年毛茸茸的头发和那双滴溜溜转的狗狗眼,他无端想起了很多年前的喻归泽,似乎也是这样看着自己。
宋策被自己的想法莫名逗笑了。
“先去吧。”
宋策随意坐在门槛上,果然不出几息,他身侧接连出现几道光影。
根本不需要少年去通知其他人,他房中早已被喻归泽设下禁制,只要他醒了,这些人很快就会收到消息。
“城主,你怎么坐在这里,你冷不冷?”
“我扶你进去休息!”莫远行刚赶到就马上靠近过来。
宋策打断:“不用,其他人下去,几位长老留下。”
周边几个影子没动,宋策往最显眼的白色身影看,喻归泽垂眸背着月光,宋策看不清他的神色。
所有人都在看他一人脸色,宋策视线却自然绕过他。
其他人目光不自觉从他和喻归泽身上来回移动,惹眼的打量难以忽视。
“算了,都去议事堂吧。”宋策绕过几个人。
依然没人动。
“你现在需要休息。”
喻归泽冷厉的声音唤醒了周围寂静的气息,其他人也跟着附和:“对对对,有些事不着急,城主先休息。”
“城中事有我……”莫远行利索阻挡宋策出门,语气却吞吞吐吐,“还有族长……”
“族长?”宋策眼神掠过惊讶,眸光扫过莫远行。
只见这小子半推半就把他重新推入房内。
宋策挑眉轻笑,感情是趁他受伤,这城内的事都被喻归泽轻而易举接手了,他难得为鬼城中事务忧心,这家伙已经把权柄都移交了?
莫远行瞥见宋策的眼神,旋即弯着腰,小声在人耳边嘀咕:“城主,误会啊,你确实需要休息。”
莫远行赶紧朝着身后的几位长老打眼色,那几位很快领会到意思,这边马上散开没影。
“夜色已深,有什么事明日再谈。”喻归泽坐在那原本属于宋策的床上,烛火影影绰绰落在他的身侧。
宋策坐在桌椅旁没动。
“灵族的琐事你暂且不用费心”,他抿着唇示意宋策,“你过来。”
床榻被他按出一些印记,系统在这时突然跳出来。
“宿主,你之前着急解决灵族老弱妇孺一些要紧的事,两月前就被任务对象暂时稳定住了,你先不用担心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