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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现实·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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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策,你看这边。”

闻声看去,少年温软的眉眼突然出现在眼前,他从树影里缓缓走出,牵起宋策的小小的手。

在温暖的晨光中往花园里走。

少年的身影看上去十分纤薄,那时的宋策还不明白这人为什么待他那么好,虽然他们身上流淌着那个人的血液,但宋策心里却觉得自己和这个家格格不入。

宋策没见过自己的母亲,不爱亲近那个男人,他总以一种审视的眼神打量自己,似乎自己是一件待估价的商品。

兄弟姐妹有很多,但能被接到主家住着的私生子只有他和宋玉知。

寄人篱下的日子并不好过。

直到五岁那年他被亲生母亲接走,寄养在乡村,或许被估出是一件低价值商品,十几年被遗忘在角落。

等宋策都快忘记自己的身世,直到收养他的养父生病,他才想起自己有这么一个有钱的爹,十六岁,少年自尊心最强的那年,宋策厚着脸皮进市里要钱。

他再次见到了这个同父异母的哥哥。

宋玉知和他一样,身世不太光彩,或许是愚蠢又或许是觉得同病相怜,对他处处照顾。

再见那天,宋玉知看上去很激动,红着眼左看右看,最后要来揽着他的肩膀,却被他下意识的躲开,他和宋玉知皆是一愣。

最后反而是宋玉知僵硬地拍拍他的肩膀,招呼着要请他吃饭,要让他住在自己家。

宋玉知抚摸着他瘦削的肩膀,宽慰,咽下苦涩轻轻笑着。

“宋策,你恶不恶心!”

“你有什么资格和我们坐在一起,你算个什么东西?”

宋策下意识侧头避开迎面砸过来的杯子,下一刻玻璃应声而碎,脚边湿了一大片。

他面无表情地站起身,随手拍拍洒落的水渍,抬头平静地看着一众光鲜亮丽的富公子,瞧见坐在公子们最中心的那个人,眉心不自觉蹙起。

他坐在光线暗处,一双锃亮的皮鞋随着他支起的腿翘起,修长的指节轻轻敲打在他膝盖骨上,围在他身边的公子哥们窃笑着,视线不怀好意游走在两人之间,既有看好戏的架势也有怜悯。

有人为了讨好中间那位,对他恶意泼水。

杯子碎裂的声音让气氛更加寂静紧迫。

香烟的味道萦绕在鼻尖,宋策满不在乎地冷笑声忽然打破这份死寂。

这种场景他有些印象,孩童时期,他就记得宋家举办晚宴时,那些若有若无的打量和窥探。

大人们当然是不屑于议论此等有失体面的事,但孩童的恶意确实实打实地落在他身上。

时间久远,他都快忘了宋家公子对他真是远远瞧上一眼都要恶心的。

“少爷。”宋策拍拍身上湿濡的水渍,垂眸低声客气道。

“哥哥,父亲希望我们好好相处。”

宋策站在众人之间,在那位少爷的面前,微微低头,分明十分客气的话,但旁人却听出居高临下的意味。

语气很轻,几句话绕舌而出,尾音上翘,听着人牙痒痒。

宋策笑眯眯地垂着眼,一张脸在夜间灯光下白的发光,唇角微微翘起,面上全然没有被这些纨绔子弟挑衅的恼火和羞耻。

反而怡然自得,言语恳切。

“嘭!”忽然身后的门发生一声巨响,外界嘈杂的声音涌入。

“小策!你没事吧!”

宋策回头,宋玉知突然闯进来,他一脸急切,灼热的视线在他身上扫视,确认他没事后才松了一口气。

宋策眼睑微眯,莫名有些烦闷,低语:“果然。”

“宿主,这是怎么回事?”

“成年后被宋家接回去那会儿”,宋策低头藏起情绪,无意玩起手指,“这些是我的记忆”,

“也是他的……”

几个公子哥为了讨好正室养的儿子,故意把他引到这里来,宋策那时心里想的全是被宋家人搅黄的学业,身心疲惫,根本没心思管这些人怎么回事。

说了几句话,起了点冲突。

宋策印象都不太深了,只记得是很无聊幼稚的一群人。

“宿主,你怎么不揍他,反正这是在你的梦里!”

“他以为我是来和他抢东西的,对我有气也正常。”宋策确实没心思和这家伙争抢。

多大岁数了,对着一群幻像有什么意思?揍也早揍过了。

他是老头子养在身边的蛊,是这人的磨刀石,被迫卷入争斗,到头来落得个横死马路的下场,实在不值当。

说来说去老头子不是好东西。

当时年轻气盛,没控制住,只记得给这位养尊处优的少爷脸上来了几拳,就被冲进来的宋玉知拦住了。

后来他没少因为这件事被人使绊子。

都是上辈子,准确来说是上上辈子的事了,发生了这么多事,他都快忘了还有这么个便宜哥哥。

宋策环顾四周,最后聚焦到最后走进来的宋玉知的脸上。

眸光微闪,眼睫轻颤。

宋玉知在圈子里一直以精英模样示人,一直都是宋老爷子带在身边扶持的人选,宋家几个子弟不像其他纨绔子弟那样,或多或少都是有些能力的,能被带在家主身边的,即使身世不算光彩,但在同龄人眼中都是圈子里年轻人的表率。

宋玉知的出现让包厢的声音瞬间静了下来。

他还是青年模样,金丝眼镜架在他那高挺的鼻梁上,利落的短发被梳向耳后,身上还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高挑优越的身形站在门边,就让这些纨绔有了些拘谨。

这些人中有人家里还和宋玉知生意上有往来,不敢随意造次。

或许是他来的匆忙,向来梳的一丝不苟的头发此时却洒落几缕在眼前,肩颈衣领褶皱不显狼狈,反而有了几分人气。

他收敛气息,缓步走进来,视线落在坐在中间的少爷身上,微微点头示意,下一秒目光回到宋策身上。

“和我回家。”宋玉知伸手。

宋策轻叹,挥手避开灼热的视线,睁开双眼,一切幻像在眼前消失。

入目却是一张绷紧的脸,脸色白的似一张纸,五官僵硬的像是被画上去似的,两人贴的很近,几乎是鼻尖对着鼻尖。

宋策却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感受到呼出的气息洒在一张冰冷的器物上又反弹回来。

从他那双能反射的漆黑瞳孔中,宋策清晰看见自己的眼睛,他意识到眼前的人是一只不会呼吸不会心跳的木偶。

宋策坐起身,盯着那张出现在眼前的假面,其实就是一张精致到诡异的面皮,在影影绰绰的烛火之下,惨白的像是灰败的草木灰铺就的面墙。

“你怎么在这里?”

两人相顾无言,良久,宋策撩起眼皮回看他:“我是该叫你玉婪还是——宋玉知?”

他僵硬的嘴角动了动,似乎在收敛控制不住溢出的情绪,慢慢蹲下单膝跪在宋策面前看他,缓缓吐出:“你该叫我哥。”

宋策支起腿,头颅抵在膝盖上,垂眸看他,忽然觉得有些疲累,眼睛都要睁不开。

“你来这里干什么?”

“小策,你该和我回家。”

“回家?”宋策蓦然哈一声,有些好笑。

宋玉知抓住他的手,急切:“你跟着喻归泽会死的,和我回家。”

“如果你是来和我说这个,就没必要了,我还有重要的事要去做。”

宋策挣了挣手,宋玉知反而握的更紧。

他像是突然想到什么,言语忽然有些尖利,眼神中溢出冷厉的光,很快又收起这点情绪:“你要做的事难道就是陪他去死吗?”

宋玉知忽然靠近,却又止步于床前,手掌抓紧床褥,眼眸微闪,欲言又止半晌又说:“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当然。”宋策长眉微挑,了然微笑。

宋策挣脱他的手,起身走向小塌,撩袍坐下,与之相对:“我一直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你会死的!”宋玉知声线变得尖利,他追随着宋策的脚步,自顾自说着,不愿意再听宋策说。

“你会死的!”他一直重复着这句话,似乎快要陷入疯魔。

“你不明白吗?”他的声音越发大,情绪也越来越激烈,最后近乎是声嘶力竭,傀儡人无法拥有自己的情绪宣泄,但系统似乎从他那隐晦低沉的声音中听到泣音。

“我不想你死在我眼前。”

“你答应哥,和我回去吧,就和从前一样。”

他跪坐在床前,恳切的声音带着哀求,宋策不动声色地避开他放在自己膝头的手,低头垂眸看他的脸,暗沉的眼瞳中映出宋玉知的模样,却平静无波。

良久,宋策垂着眼,手中动作不停,一直把玩着手中素戒,语气冷淡,问:“我还能回到什么地方?”

宋玉知突然疾进抓住宋策的袖口。

“回家啊,小策,你和我回家,回我们的家。”

宋策沉默,视线落在骨节的戒指上,亮的刺眼。

宋玉知瞥见他视线落实处,瞳孔微震,目光漆黑如稠云,脸色骤然阴沉:“是不是又是因为喻归泽!是不是!”

他抓着宋策的手,像从前牵着宋策那样,只是这次格外用力,似乎要将宋策拦在自己的意志之中,渴望这样就能企图阻止他。

“小策,是不是谁在控制你,你是不是被迫和喻归泽捆绑在一起,是不是?”他近乎声嘶力竭,不想强迫宋策,但也绝不想他被谁控制。

系统吓得要死,他赶紧躲到宋策身上,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确实是他把宿主绑定到这里来的……

虽然但是……

宿主在原世界的死和他可没关系。

“没有谁胁迫我,我不想做的事,不会做的。”宋策拂开宋玉知的手。

系统奇怪,宋玉知的手看上去握紧的那么用力,手掌几乎要脱骨崩断,但宋策只是轻轻一动,他便失去所有力气卸了身体瘫倒在原地。

宋玉知僵硬的脸庞出现一片阴霾,但很快他低下头自嘲地笑起来。

良久,他站起身收敛一切不受控的情绪,又回到平静的模样。

又是那个藏住自己所有情绪,只露出半真半假微笑的玉婪。

他整理自己的衣袍,平淡地说出自己的想法:“小策,我会带你回家,修仙界太多虚妄,现在的你只是被人控制、被人蛊惑了。”

他转身,虚影微恍,宋策沉默,空气中独留一片寂静。

“宿主,你看上去不太开心。”

“看的开心吗?”宋策忽然抬头盯着屋中某一隅。

几息之间,那片空间扭曲分割。

一抹碧青的轻纱从空间缝隙处透进,宋策轻吸一口气。

又来一个,烦。

系统早就检测到房中还有另一个人。

“看了这么久,你还想知道什么?”

宋策面色透着显而易见的不耐。

连尽并不在意,他径直走到他面前坐下。

“宋策,你不属于这里。”他不是询问,听了这么多,他不是不懂。

“你想说什么?”宋策并不看他,也不想回应连尽的问题。

“喻归泽不值得你为他做那么多。”

如果这一个两个是在提从前,宋策不认为那是为了喻归泽而牺牲,他原本就是要死的,自食恶果而已。

当初是他抢了喻归泽的灵丹,凌辱他多年,和喻归泽不死不休,恩怨纠缠数年,到头来种蛊得蛊,死在蛊毒之下,如果这也能被解读成自愿为了某某而牺牲自我。

他无话可说……

宋策无意扶额叹息,从始至终他都自认为自己没那么伟大。

况且那时也是迫不得已,一个人的死能换来喻归泽手刃血仇,登顶人族巅峰,成为修仙界时代第一人,这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闻言,连尽冷笑,眉宇中的冷意愈发深重,眼底的霜寒晕染眉头。

他长吸一口气,一双碧眸盯着宋策的脸,似乎要将他看穿。

宋策嘴角含笑,对他的注视毫不在意,完全可以忽略这人的试探,但此时他又想从连尽探究的眼神中找到自己所不知道的隐秘。

越坦然越无畏。

“宋策,自欺欺人可不像你的作风。”青衣落在阴影中,连尽背对着宋策,挥袖扬起一片风。

宋策沉默。

三百年前他的死与其说是为了喻归泽,倒不如说他只是顺水推舟而已,喻归泽灵丹修复也只是他死后的一环而已。

只能说命运使然,因果关系重新定义。

这些日子他也不是没想过,自己的记忆或许有所缺失,以前不妨事,他从来没有深思过,现在这一个两个在他面前说着些似是而非的话,似乎所有人想法和他记忆都有些出入。

看着手中的戒指,眼珠一阵刺痛,脑海忽然零星闪过几个破碎的画面。

“你恨我吗?”宋策良久的沉默,换来连尽的突兀一问,宋策疑惑抬头。

沉默半晌,他才道:“恨与不恨根本不重要。”

话落他忽然挑眉轻笑,有些不解,不解连尽为什么要一直揪着这事不放,早就过去的事了,一直回忆就是在折磨自己,毫无意义。

“我记性不好,这么多年忘了许多事,曾经种种就当一场梦好了。”

宋策自认为回答的很体面,给两人都留了余地,各退一步,不提以前总好过争锋相对。

连尽却冷笑一声,他只觉得刺骨的寒冷渗透骨头里。

“梦?你觉得是梦?”他挥袖起身,眼波翠绿犹如寒潭般浸润着潮湿和寒气。

“宋策,一场梦?这世间哪有这样的好事!”

他语意森寒,不含慈色:“原来过去所有你都能当做一场梦。”

他哈哈大笑,随后看向宋策眼眸,要将他彻底看穿。

”旁人做的你不在意,那你自己呢,你所作所为也能毫不在意,当做大梦一场!”

宋策把玩戒指的指尖顿住,抬头看濒临发疯的连尽,好言相劝:“你可以冷静点。”

”这里到底有没有正常人?”系统无奈发出疑问。

“宋策,其实这些年最冷情冷血的一直都是你。”

系统发而更不理解了,他家宿主除了在对待喻归泽的有些事上说不过去,宿主也没什么对不起他们的地方吧,哪有这样指着人鼻子骂的。

宋策揉揉眉角,有些疲惫。

他说:“连尽,我自认没有做出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如果仅仅是为了当初在我那小住几日,吃了几次不美好的丹药,我赔个不是。”

宋策言语平和,目光坦然无畏。

“又或是因为当初我阻你和黑风鬼,我——”

“宋策!”他忽然打断宋策要说的话。

“你还要说什么?是我的身世,还是从前过往?”宋策站起身,眼眸映着连尽略显错愕的眼瞳,随后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不管是谁,总要往前看,不要一直纠结过去。”

“这一路走来,没有人能保证自己的选择是对是错,但做了就做了,如果一直深陷悔意或埋怨过往,难道不痛苦吗?”

宋策手掌摊开,一只木盒出现在他手上,往前递了递,迎着连尽探究的目光,他打开,“你的东西。”

木盒中装着一只玉石雕刻的面具,是极渊孤山玉所制。

连尽神色微变,眼睑微垂,神色漠然沉静,他低头理了理衣袖,并没有取走面具反而往外走。

“宿主,他怎么好意思在这里质问你的,当初分明是他背叛你在先!”系统虽然没有亲眼看见连尽设计背叛宿主投靠黑风鬼的场景,但是他后面种种针对任务对象和宿主,他可是看在眼里的。

这家伙实在怪异,不适合与之为伍。

此时,连尽忽然止步回头:“你总是这样,毫不在乎,毫不在意,如果这就是你所谓的往前看,那你带给别人的又算什么呢?”

言语冷淡中的语气重含着讪意:“凭什么你能往前看,凭什么你能什么都不在乎?”

连尽背着光,脸颊映着一层光,他看的不真切,此时戒指忽然滑落指尖,一抹亮光落在眼角,宋策嘴角的笑容挂在嘴角,眼底的冷意却逐渐蔓延。

任由连尽离开。

“宿主,这不叫陪着吧,这是监视!”

这些日子虽然住的安稳,也没什么人来继续打扰,但左右总有人守在暗处。

“都一样。”长亭廊榭,微风吹皱一池水,宋策一个人坐在亭台之上,趁着现在没什么人,他调出系统人物日志。

上到上仙界四大宗门,下到人间皇族宗氏,宋策一一扫过,人妖魔三界他都涉猎过,到底还有什么是他忽略的?

“宿主,现在是跑的好机会!”

系统检测发觉现在手边完全没有外人监视,他提议现在试试能不能能量传送。

“别吵别晃,眼睛疼。”

宋策懒懒拍走飞来飞去的系统,随后打开了面板角落里的另一本日志。

最初的几页还是寥寥几句丹方或阵法布局,后面慢慢细细记录的都是喻归泽的大小事宜,系统好奇凑上前去看,恍然大悟:“哦——宿主,原来上锁记录的就是这玩意儿?”

他嘟嘟囔囔:“这都是什么啊?好无聊?“

写的和实验数据似的,冷冰冰没意思,他还以为是什么关于主线任务的机密呢?

宋策随手拨弄着腰边玉珏,不急不缓地敲击在玉石圆桌上,发出玉环撞击声,在寂静的深夜中分外清脆。

系统突然莫名其妙地跳到宋策手边,抬头仰视他,冰冷的机械音里蹦出来几个字:“宿主,除特殊任务以外,和任务对象产生深刻联系都是没有好下场的。”

宋策指尖动作顿住,低头阴影忽然如山倒压到系统身上,他毛茸茸的光点闪烁个不停,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像是系统突然被植入病毒似的,问出一个莫名其妙的话。

“宿主小心!”系统一声厉呵,宋策猛地被外力推到。

宋策疾步后腿,那一抹刺眼的光顺着他的左眼划过,宋策眸光闪动,下一秒数道黑刃贴面削来,他避之不及,系统运转能量为宋策竖起屏障抵挡几次攻击。

水面瞬间掀起巨浪。

那人身姿柔软,行动之间犹如一根利索的鞭子,出手十分狠辣,根本不给任何喘息的机会,宋策心知不是对手,挥出几道符箓,趁着此人躲避的瞬间,顷刻间结阵。

转换的法阵困着他的动作,黑面人却不慌乱,反而抬头看了眼宋策,似乎有所预料,眉梢露出几分嘲讽。

他周身灵力爆炸,猛地破开阵法,四面空气破裂,一阵疾风撕开两人之间的距离,他直面冲宋策面门而来。

宋策借助系统能量提升一个小周天,勉强与之周旋,四面的建筑被破开。

这人境界也只是比宋策高一个大境界,杀招十分毒辣,但不知是否是宋策错觉——

他在留手,几次虽有机会直接杀死他,但却在最后关头收着力,只是死磕着他的面门来。

掌心灵力逼近双目的刹那,宋策手持爆火符,左手结阵预备死拼,虽死也能斩断这人的胳膊,对他攻击的人似乎察觉到他的心思,手上杀机有一瞬的停顿。

速度过快,宋策杀阵已结,眸色异动映着覆面人的杀招,疾风震碎四周的草木围栏,若不是周围有结界护着,此时这周边早已被夷为平地。

此时——

只听“嘭”一声巨响,眼前闪过一道明光,挡开直抵左眼的攻击。

左眼映入一丝金光,那人手掌被震开,霎时间鲜血如注喷溅开来,宋策眼角落得一点温热,腥味惹得他皱眉。

他还是不能忍受这味。

覆面人的皮肉被震碎,宋策被庇佑在一人身后,看着面前比自己还要略低一点的头颅和纤薄的肩膀,宋策面上露出几分复杂。

这人今日没有做出伪装,往常他看到的都是一片阴霾阴影,两人之间总隔着一片阴云似的雾气。

今天这人居然长发半束,肩头还露着一点水汽,透过他肩颈,宋策看向动手的人,两人剑拔弩张,覆面人发出刺耳的冷哼,似有些不甘心,但他起伏的胸膛好似松缓下,呼出一口气。

宋策双眸微眯,这人离开的很快,逃也似的。

拦在宋策跟前的人也没有追去的意思,在系统看来,中间氛围格外奇怪,有杀意蔓延但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

宋策认得这人,这些人的首领头子,只是一眼,此人身上柔和的气质与那锋芒张扬的人有些不同。

许久,他视线停在前人的肩膀上,半开玩笑说:“领主大人,你可真是御下无方。”

闻言他回头,单薄的身形却不显柔弱,入目的一张脸是再普通不过的眉眼,唯有那双杏眼看上去格外乖巧,宋策却觉得这双亮丽坚韧的双眼不应该匹配这张平平无奇的脸。

“你是真不怕死。”对着宋策这张完全没有半点惧意的脸,这人眼中有些异样亦有预料之中的平静。

宋策眉心微跳,此时一阵微风吹来,面前人长发散乱,宋策移开半步,两人中间瞬间涌入寒冷的风。

这人说的也没错,刚才那一下不能杀掉那人,他会灵力骤然极聚丹田,迅速运转灵力爆裂而死。

除了风只有两人呼吸声。

宋策侧目,这位领主走到他的身边,垂眸的间隙看了眼宋策指尖勾住戒指,很快又移开。

良久,他问:“你不想问我什么?”

他听见沙沙作响的林叶摩擦声,动静像是风过树木的响动,池边围墙之外就是竹林,外头的枝叶已经探进来。

“你想让我问什么?”宋策回眸看向这人双眸。

瞳孔的颜色,很浅,像是所有光都能透过,但有留不下任何色彩。

“比如?”不知他从哪儿忽然取出几碟家常菜,挥手随意修复了玉桌玉椅,撩袍就在一片废墟之中坐下,酒水摆在面前。

看着布制好的餐食,他面上露出一丝满意,手边摆放着一小碟丹丸,有甜味的丹丸,其中蕴含着几丝灵气和甜味,哄小孩子吃的东西。

喻归泽以前神志不清的时候要过,吃过一次便再也没有要吃这东西。

虽然他在这人身上感受不到半点灵力汇聚的杀意和攻击,仿佛只是在和一个老朋友对话,但他依然没有放松警惕。

这人往嘴里丢了几颗糖丸,有些享受的眯着眼仰头看向夜幕。

“今夜月色不错。”

他回头对着宋策,语气轻的像是隐秘的细语:“适合饮酒赏月。”

宋策抱臂斜靠在残破不堪的断柱边,看着这人毫无防备松散模样,有些恍惚和意外。

有点意思,也有点熟悉的意味。

黑夜中高悬一轮明月。

他指尖点点杯盘,亲自为宋策斟酒,抬头看他,手指并拢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宿主,这人好像有点不正常。”

系统也发觉这人有问题,完全不像是之前在秘境中疯批杀神的模样,怎么一副好脾气的表情,眼中也没透露出恶意,眼底平静地像一汪泉水。

之前见宋策就嘲讽的意味怎么不见了,异变的好似不是一个人。

宋策没理会系统,沿着这人的话头开门见山问:“你是灵族?”

话音落下,这人抬头看了眼宋策,像是没听到问话,又继续为他布菜。

等酒水斟满,他捏着一颗糖豆丢进酒水中,看着它融化。

“何以见得?”

言语之间尽显随意,确实会意外于宋策会这样问,但他平静的表情没有露出一丝破绽,一边看着天上透亮的明月,一边笑着吃着糖豆。

宋策低眉看着糖丸,有些哑然,入口尝了一颗,舌根跟着发苦,只有最后咽下去那一刻有一点甜味,糖丸的渣子甚至有些卡喉咙。

难怪喻归泽不爱吃,很劣质的糖丸。

”我身上曾经也有过一颗灵丹。“

宋策说话间,有意挑明这些年这人这些年布局。

闻言之人手边动作稍顿,继而微笑,眼底涟漪阵阵,浅淡的瞳孔微缩。

宋策说:“你身上灵丹的气息,我并不陌生。”

这人停下吃糖丸的动作,表情终于有些认真,问:“你何时知道的。”

系统有些惊讶:“哎呦,这人今天这么像吃了药似的,会好好说话了。”

之前几次言语中带着刺讽,故意刺宿主的时候可不这样,太奇怪了。

“很早了,也不确定是什么时候”,宋策也捏着一颗糖丸,记忆有些模糊:“又或许是……”

月光透出夜云,柔白的月辉洒在两人面前,宋策忽然将指尖糖丸碾碎,侧脸望他:“在你,还是风熙羽的时候。”

眼前人面上带着的微笑忽然僵硬,捏茶杯的手陡然收紧,皮下青筋凸起,指尖无意中泛白。

迎着宋策了然于色的微笑,他倏然松开指尖,淡笑着问他:“你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刚才。”宋策微笑,眼底冒出一点戏谑,转而是死寂的冷。

“你诈我?”他眼睛眨动,长睫每牵动一分,他的脸逐渐变成宋策模糊记忆里的另一张脸。

“宋策……”他言语微顿,稍叹息缓而道一声,有些释然地笑了,“好久不见。”

说着他身上的遮掩水雾一般往后褪去,一双杏眼微动,看上去无害又怯懦。

和宋策第一次见到他时一样,露出略显局促和谨慎的表情,只是这次却很快恢复,完全没有演绎的痕迹。

“好久不见?我们几天前才见过。”

宋策靠在桌角,眉眼之间泛着冷意,盯着风熙羽那不加掩饰的眼瞳轻轻挑眉,似乎要穿过这张皮看向另一个人,忽而笑了:“忘了,你不是他。”

“没必要把你们混为一谈。”

风熙羽眼底光恍然微闪,又好似回到了还是怯懦的少年的时候,对宋策能区分他们感到有些惊奇,但很快他轻摇头,“我就是他。”

这么多年的幕后布局,造就皓月城的覆灭,设计倾覆魔域,把三界玩转在股掌之间,甚至更多……

“我们……”他沉默,头颅的阴影落在手边。

那个人所做所为他知道。

宋策点在桌角的指尖悬在半空,迟迟未落,像是在等一个悬而不定的答案。

“你们?”

宋策犹疑半晌,他只是猜测这两人是个双生子,系统也以为两人一个白手套一个黑手套,一人暗中布局,一人深入中心,有意将他们往杀机中推。

宋策眉头锁紧,生理肌肉一瞬间本能绷紧,看着这人,眼底闪过暗色。

高阶修士的警惕让风熙羽瞬间察觉到宋策的异样,继而抬头看他,安抚性地微笑下:“我不会杀你。”

“宿主,他们不会是同一个人吧?”系统突然想起双重人格的人。

眼前这个唯唯诺诺好脾气的风熙羽完全不像那个疯子。

“他在我的身体里,你不要惊动他。”

系统看着风熙羽人畜无害的微笑,有一瞬的毛骨悚然,这人顶一张娃娃脸,轻声细语说着这么温柔的话,真的很吓人啊。

呼吸轻若风声,他在宋策面前对坐着,黑袍不再遮面,但陌生的死气却从袍边缭绕而出,以一个旁观者的视角来看,活像一只待消亡的幽魂。

“杀了这么多人是为了炼丹?”宋策眉心微折。

“金丹?”

风熙羽沉默半晌,他捻起桌角最不起眼的一颗糖丸放进嘴里,语气很轻:“或许吧。”

“人不是我杀的。”他眼珠子微动,想起什么,转而继续,“其实也是我杀的。”

“布局毁城,灭人全族,天地为炉,灵煞为引,炼化金丹,这些,他做的什么我都记得。”

“很多事情对我来说都像一场梦,但又是真实的。”

他若有若无回头看宋策,眼角余光扫过他的脸上神情,夜间的风越发浓烈,风熙羽有意带着他离开长廊往外走。

“我知你其实不爱喝酒,喝这个吧,果饮,边走边聊。”他把壶塞给宋策。

两人迎着风往外走。

风熙羽自顾自说着话:“在没遇见你之前,他是我唯一的朋友,与其说是朋友,不若说是家人。”

他提着一壶酒,引着宋策离开长亭,脚步不急不缓,移步换景之间,空间轮转太急,宋策发现眼前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熏香。

这里都是是风熙羽身上的气味,看来他往常都在这里处理事务。

风熙羽身上涌着醉意,但说话却清楚:“他脾气不好,你多担待。”

系统有些想骂人,把人当菜切稀烂,把万物生灵当柴火烧,这也只是一句脾气不好吗?

那他那心狠手辣的宿主岂不是就是个顶极善人了。

“就当我是在袒护他吧。”他眼底的似有亮光,星星似的,和从前的模样不同。

这根本不是他认识的那个胆小懦弱的风熙羽,但系统只觉得这人疯了,或许他本就是个疯子。

系统:“宿主,你不要跟他乱走,他是疯子。”

“要杀早动手了。”宋策倒是不在意,他想找到自己可能丢失的那份记忆。

愈往深处走,熏香味愈重,宋策有些不适应走在风熙羽背后。

风熙羽缓缓道来:“我没什么朋友。”

长廊的尽头,转角就是一个更空旷的厅室,石壁高耸,中间被凿穿,放着数不清的文献典籍。

再往里走几分,便踏入了另一个空地,空间交替切割中,宋策看到着其中有许多运转的法阵,目测这里的藏书和空间大小和灵族中的藏书阁有过之而无不及。

“我算是你的朋友吗,宋策?”他忽然转身。

迎着风熙羽直勾勾的眼神,系统忽然觉得那股毛骨悚然的气息愈发浓重。

宋策没出声,找了一个地方坐下才与他对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怎么想。”

把他带到这里来绝不是叙旧这么简单:“你应该都要死了吧。”

“!”系统震惊。

宿主不说话就不说话,说话要把人噎死。

风熙羽听到也没什么情绪,反而表现的很坦荡。

“灵族内丹和三界中几大灵脉深度联系,如今世间灵脉大多出现异常,我们的时日确实无多了。”他端坐在案桌边,手边有一塌碎纸,他随手翻看着,时不时抬头看着宋策。

“你看我的眼睛。”风熙羽指尖忽然点点眼角,那双眼分明在笑,但从他眼底却看不出任何笑意。

假的没有血色一张脸,和他手中的那些木偶人一样没有感情。

宋策接下他要说的话:“颜色很浅,这是你原来的样子?”

风熙羽缓缓点头,像是回想起遥远的曾经:“灵族只有少数人是这样,我和喻归泽其实同属一脉,我们的眼睛颜色很像,对吧?”

说着他回头求证一般看向宋策的双眸。

“你自看到我真容之后,视线总忍不住落在我的眼上。“

那对于高阶修士来说已经算是扎眼的注视了,风熙羽忍不住调侃宋策。

”这么多年了,宋策,你的目光和所有,始终系在一个人身上。“

风熙羽垂眸抽出一张纸来,递给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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