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将你身边人提前送走,分明是你在不满意?”喻归泽捏着杯沿的指尖泛白。
“如果是为这件事——”宋策有意拉长尾音,唇角止不住上扬,眼尾藏着笑意,“我是不太满意的。”
喻归泽垂眸不语,眼睫落下一点阴影,唇瓣抿紧,神情恍然之间带着几分讥诮,等在看过来时,眼瞳中闪着几分冰冷。
“我看宋公子自由散漫惯了,确是瞧不上和我一同出行,处处桎梏难为你了。”
只听轻轻一声“嘭”,宋策眼梢的笑意渐深,坐姿正经了些。
“宿主,你干什么了?”系统逼停小翅膀,轻悄悄落在一边,小声提醒,“宿主,又生气了,你说两句好听的。”
他翅膀尖捅了捅宋策的胳膊。
“喻归泽,我们能正经说两句吗?”宋策收敛几分笑意,重新对上他的双眸。
“我究竟是哪里又让你不满意了,这几日三番五次,是我让你不开心了还是我没有达到你的逾期?”
“你想说什么?”喻归泽眉心微蹙。
“你在让楚生瞒着我什么,对吗?”
“是赤霄门?是黑衣人?还是——”宋策指尖有节奏的敲在桌面,一下一下仿佛落在喻归泽的心上。
“是金丹?或者是都有?”
喻归泽盯着宋策修长分明的手,视线仔仔细细描摹着他完整无缺的每一根手指。
宋策细挑眉讪笑,这突然不说话,是给他猜中了,不想说?
“你到底不想让我知道什么?”
“你想知道什么?”喻归泽看向宋策左眼。
那是他透亮浅棕的眸子,宋策的皮肤白净无瑕,从脖颈至衣襟里侧只有透出皮肤的浅紫经络,说话时静脉微微鼓起又落下。
没有纵横交错的伤疤,没有腐朽腥咸的气息,只要鲜活的人。
“三百年前,你为什么要杀赤霄门长老,妖境绮罗羽的死又是为了什么?”宋策伸出手刺入喻归泽搭在桌面的手心。
“是黑袍人控制了他们?与灵族灭族有关吗?”
“赤霄门手上沾了灵族的血,孔雀勾结黑袍人恶意毁坏灵脉上的封印,我动手时顺带取了他内丹。”
“你是想借助妖境灵脉炼化金丹是吗?”
“你醒来后去了哪里?”
两人近乎是同时出声,分毫不让,宋策扣住桌面的手停住,喻归泽紧盯着他的双眼。
“你说,我便告诉你我在你死后做了什么?”喻归泽恢复了往日模样,运筹帷幄气定神闲,宋策忽然觉得他把对付那些下三滥人的招数用在了自家身上。
又或是铁定了不想告诉他真相。
不过宋策觉得这没什么好隐瞒的。
“我在妖境狼族首领的地盘醒过来,等再次听见你的消息时,只知道你已经在上仙界崭露头角的时候了。”
宋策坦然:“很不巧,错过了。”
“是吗?”喻归泽垂眸,眼瞳轻扫宋策的手,“我还以为是你有意躲着我呢。”
“宿主,你撒谎不打草稿啊,你当他傻子啊,你躲了他几百年,要不是云州城翻车,还不知道你在哪儿呢?”
不过喻归泽也没有对宋策的话有所指摘,开始谈自己出入妖境之间发生的事。
在魔域时他就发现黑袍人出没的踪迹,一路追查至妖境。
妖境各大灵脉接连发生了邪物肆乱,无厌之地大门打开,赤霄门的弟子出没在灵脉附近,喻归泽潜入其中调查赤霄门真正的目的,当初赤霄门勾结魔族分裂仙盟势力,喻归泽想从赤霄门入手查出黑袍人的线索。
宋策眸色微暗,眼睫稍眯:“就这?”
不过他也没说什么,站起身拉着喻归泽的手:“算了,都不重要,出去看星星。”
衣袂交叠,来到甲板上,他们这一层的人不多,空间也大,飞舟行驶中的飓风被灵力阻挡在外,只有沁人的晚风轻轻撩起衣袖。
宋策斜靠在围栏之上,喻归泽乌青色的长发被风撩起,星光穿过发丝之间的弧度,指尖穿梭其间周围动作仿佛都静止了,声音也轻了许多。
“宋策,你记得从前说过什么吗?”
宋策收回手,还未等他回答,喻归泽背对着他自顾自说起来:“你对漫天星辰起誓,四时晨昏为约定——”
他转身定定看着宋策:“你再说一遍。”
宋策指尖发麻,忍不住搓了搓。
诸天星辰为契,四时晨昏为约,此生与君不死不休!
他忽然觉得眼睛疼的不行,这么静谧的气氛说这种煞风景的话,很不礼貌吧。
拥挤嘈杂的下等仓位中,周围还有休息的其他人,只隔着灵力屏障,喻归泽拿刀划破他的肚子,肠子淌了一床。
他拿簪子扎穿人的喉咙,低头看见喻归泽双目红得晃眼,眼眶转着水珠,迟迟不肯落下,两人只要稍微动静大一点就能惊动周围人,顾不得太多他低头死堵住他的唇,含着热血吞下他所有气息。
他的“恶心”和“滚”落入哽咽的喘息声里。
刚出鬼城时,他们出入秘境,杀人夺宝,惹了不少麻烦,宋策一边要提防途中有人杀人越货,一边要警惕喻归泽的小动作,气狠了也只能放放几句狠话。
扯着肠子发誓,好不狼狈,想起这事只有无力,宋策扶额回避。
喻归泽靠近将宋策堵在围栏边,双手捧着他的脸颊,语气亲昵又暧昧:“此生与我不死不休。”
他的手缓缓往下点在他的心口微微用力:“你要记得。”
呼吸浅浅凑近,宋策以为他要报当年撕咬之痛时。
“宿主,不对劲不对劲!”系统警铃大响。
喻归泽用力一推,宋策身后落空,喻归泽拦腰拖住他的身体,他们彻底脱离船体,下一瞬,飞舟在宋策眼前“嘭”地一声解体。
喻归泽转身扬起胳膊,一抹赤红从宋策袖口穿出,艳丽张扬的色彩迅速扩大,绸缎被风吹散扭转在半空中接住不断掉落的人。
四周运转的灵力依喻归泽灵力散开的瞬间犹如一只只蝴蝶轻盈地落在崩裂的碎片上,随着灵力聚拢,船体逐步修复。
深空月夜中,喻归泽的白袍成为一抹鲜亮的色彩,惊魂未定的众人瞭眼看过来,不乏有修为的修士很快意识到飞舟遭受到攻击。
黑暗中一条蜿蜒庞大的身体不断游动,打散聚拢的乌云。
“恶蛟!”
“是大妖!”
人群很快慌乱起来,这种级别的妖一般都有了神志,不会主动攻击这些沿路的飞舟,如果发生情况只有是失控的妖兽。
“异化的妖,只能杀了。”
宋策打开定位,显示他们目前定位在妖境一条灵脉上空,推断出这只妖被怨煞击散了神志,已经是个邪物了。
蛟兽上镶嵌着两只猩红的灯笼,那是它的眼睛,喻归泽幻出诛魂刀几下挑了恶蛟眼睛,空寂的夜中响起声声痛苦的嘶吼声,星光之下的蛟龙鳞片泛着呦嘿的黑气,蔓延如青烟。
喻归泽轻轻推开身边人,挥手为他劈开一片神域:“在这里不要动。”
宋策远远看着。
诛魂刀寒光掠过持刀人冷玉般的侧脸,他踏步踩过云气,朝着蛟兽飞去,刀尖横劈隔档,飞舟上人惊呼一声以为那道雪影被黑气吞噬,下一秒,诛魂刀闪出夺目光芒,喻归泽沿着蛟口将它横着劈开。
白光划过之处,鳞片随着血肉被推拉撕开,血雾如瀑,诛魂刀刺入蛟筋一扯,抽丝剥茧一般,蛟肉骨血分离纷纷落下,只有一根猩红的长条被留下。
灵力如伞面避开血水,喻归泽重新回到宋策身边。
血淋淋的筋被收拾地很干净,喻归泽嘴角微扯,看了眼蛟筋,面上闪过一丝恼意,指尖微动下一秒手中之物瞬间化作齑粉。
“他居然毁了蛟筋!”
“妖丹都没要!”
身后传来数道疾首痛心的悲愤声音,喻归泽眉峰蹙起,并未回首,小臂抬起带动手掌往后一推,那些被他救起来的舟和人被他送走,释灵回笼老老实实地被卷在胳膊上。
宋策心口一抽,看了一场堪称是暴力血腥但又带着点艺术的扒皮碎尸,他突然觉得有些气短,喻归泽好似也说过要将他碎尸万段来着。
脚底往上越过一阵疾风,喻归泽眸光闪动,并指牵引一丝灵气打入地下,忽然那股莫名气浪更盛大,他们的身体被牵引落入万丈深渊。
骤然下降的狂风托起他们的衣摆,宋策看着上方的喻归泽,伸手握住他的腰,扬起的发丝与衣袂交叠飞舞,两人紧密贴合犹如比翼坠落的蝶。
“咚!”临落地时,两人陡然撞入一个陌生的空间中。
四周静谧,空气中都弥漫着馨香,铺散开的花海延伸至天际,天空蓝得发凉,轻轻落下一步好似踩在云朵上。几颗参天的巨树木枝叶遮天蔽日,他们站在树下,看着分开的枝丫中穿梭飞舞的灵蝶颤动着翅膀。
每眨动一下眼睫,呼吸和意识都轻一分,身体仿佛陷入柔软地花海中。
一只金粉的蝴蝶蹁跹而来,拖着凤尾迎着喻归泽的胸襟缓缓;落在他挺翘的鼻锋,犹如温柔一吻,下一秒他视线微拧,侧身躲开触碰,香气散开。
一抹粉蓝色的身影穿梭在树影中,一只白玉似的的手扶着粗壮的树干,一双眼探出枝干露出一点诧异神色。
“这次,你竟不愿入梦?”
喻归泽握着刀鞘挥散聚拢的金蝶,眉目冷淡侧身躲开。
“你找到他了吗?”纤细的影子从树上落下,飞舞的裙摆如蝴蝶一般闪动蝶翼,轻盈地落在喻归泽身前,他眼睫乃至发尾,由上至下由粉及蓝,全身都是温柔随和的颜色。
他看向喻归泽的视线带着探究,回首指向宋策:“是他?”
缓步走动时亦如蝶舞在花丛之中,蝶妖细细打量宋策的脸,好像盯着什么新奇的物件一般。
忽然他指节交错微勾动,发现了什么:“竟是我的梦蝶?”
宋策低头,一只蝴蝶从他袖口钻出,迎着宋策转了几圈,一根纤细的金丝牵引着蝴蝶往前,他脑袋微歪,有些新奇。
他的东西拿到手还没有还回去的道理,对着金蝶招手:“回来。”
见此那只梦蝶不受使唤,蝶妖淡蓝色的眼瞳颤了颤,讶然抬眸,这才正眼看向这个微不足道的半妖。
这只梦蝶是他幻化的,但却无法与他产生连接。
“你做了什么?”
金蝶在指缝之间穿梭,宋策嘴角潋滟出戏谑的笑意,不以为然调侃:“师兄,送出去的东西,在我这里可没有要回去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