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肆!”
随着一声清脆响声,宋策手中的动作停了一瞬,左脸很快泛起一层红意,他低头继续。
“又怎么了?”
喻归泽面上不自觉露出嘲弄:“宋策,你是种畜吗?”
他知道自己说的很难听,但对上这张脸,心中的恶意像毒藤蔓捆住他的心脏,逐渐向全身蔓延,赌住他的口,缠住他每一个念头,刺穿他每一块皮肤,他快要喘不上气。
但被斥之人似乎早已习惯这种怒骂,指尖不缓不急落在他的眉心,窗外的风将他身后烛火拨弄地摇晃不止,眼前人嘴角露出一点温柔的笑容。
“我是种畜,那你是什么?”
指尖划过鼻梁点在唇上,宋策的气息很轻,眼瞳却很利,浅棕的瞳孔扫过他脸上每一寸皮肤,犹如冷血动物的信子感知着猎物气息。
喻归泽胸腔燃烧一阵滚烫的躁意,挣扎着推开。
狰狞的面容藏在绷带之下,仅剩下的一只眼常年含着他看不懂的情绪,琥珀色瞳孔沉下来直叫人沉醉进落日的余晖中。
眼眸溢出温暖的颜色,但下一瞬又能转而充满讥讽,他看不透。
宋策总是这样玩世不恭满不在乎回击着,但眼底却冷的像冰,喻归泽忍不住想发抖。
晚风将桃花吹进窗棂,这人俯身靠近,凉薄的吻落在眉心,没有预兆和问候。
喻归泽垂眸瞥过他脸颊的红。
他不止一次想挖掉宋策的眼睛。
“好了,你放松点,应该也不会太疼。”这人动作轻缓,喻归泽却再也说不出半个字。
阴影顺势压下,指腹薄茧擦过眼尾时,惹得一层酥痒,他侧头躲开。
这人目光里闪过点点星,笑意蔓延开,也不恼:“骂也骂了,打也打了,你要是想快些结束就不要这么抗拒。”
“院子里还有旁人。”
“我已经设了结界。”
起初还很缓,温热的气息交错在口|舌之间,最后完全是宋策在主导,吻到深处时又急又狠,他想推开却被抓住手腕抬至头顶,短衫来不及解已经堆积到胸前。
尾巴也不由自主伸出,鳞片在火光之下整齐地排列着,这人似乎很喜欢他的尾巴,指尖细细抚摸他下腹的细鳞,凉意沿着尾骨延伸至脊骨,下一秒唇又点在肩头。
喻归泽止不住颤栗,唇舌烫得刺痛他的神志,火花烧在眼前。
无论多少次,欲至深处他总像一条干涸的鱼急喘不止,灵力混着气息被这人吞吃进腹,身体也绷得很紧,罪魁祸首却眉开眼笑地歪头看他。
长发被他撩起,语气轻缓又暧昧洒在耳边:“还要教你呼吸吗?”
两人之间距离忽然拉开,喻归泽感觉到上身人的停顿,抬眸看到这人眉目露出几分阴郁。
燥热忽然散了些,突兀的凉意席卷床榻。
宋策背过身低语了几句,随即转身说:“有些事需要处理一下,你等等。”
他并未说话,等着这人解释。
“下午来的病人有点危险,我很快就好。”
宋策没脱衣服,很快便离开了屋子,喻归泽坐起身环顾四周,屋中变得静悄悄的,兵荒马乱的好像从来只有他一人。
原先觉得异常逼仄的屋子忽然空荡荡的,身上的躁意顺着每一次呼吸消退。
他知道宋策一直很忙,这个院子和从前在鬼城时一样,热闹得让人烦躁。
白日里。
院落里中四季荡漾着草木花香味,有些是他从外界带回来的,另外大半是旁人为了讨好宋策有意献上的仙种。
今天他刚从内门比试中博得头筹,沐浴后换上宋策准备的衣服坐在院中古树下藤椅上,宋策以要事商量将他唤来,到头来什么也没说,要为他编发。
“怎么不穿鞋。”宋策低头看见他光着的脚。
他不喜宋策的语气,沉默着将下裳落得更低遮住光裸的脚踝:“你快些,我晚间还有课。”
“我提前三日和你说了今天找你有事。”
喻归泽能听出他话语间染了些无奈,依旧把玩着腰间药囊,这是这人强制让他挂在身上的东西,练剑的时候总是挡事,他摘了收起来,下次还会出现在他身上。
“我很忙。”
身边人缓缓俯身,垂落的发丝坠在脸侧,他靠的越来越近,微凉的气息缠绕在他脖颈。
“我和你见面的时间,从七日改为三十日,难道要一年见上一面你才满意?”
喻归泽并不想回答,此人总是这样自顾自邀约,定下他不愿意做的事,拒绝不可以,敷衍也被无视。
宋策继续说:“今日山下有花灯节,原先我想让你陪我去。”
“不过现在看来是不太行了。”说着他的视线往下滑,落在他轻轻晃荡的足尖。
宋策指尖穿过他的发梢,俯身靠近时喻归泽只觉呼吸一滞,萦绕在他身侧的药香味恍然间被一股着陌生的气味遮掩。
喻归泽在那一瞬恶心地想吐。
“滚开点!”下意识避开这人的触碰,但那股陌生的气味却愈发萦绕鼻尖,他心中多有躁意,无端涌上一阵阵愠怒。
划过脖颈的手指停下,身侧人转身,鬓角未编好的发随着他的动作很快散开。
宋策回应来打扰的人,有些不耐:“我不是说今日不见外人?”
“师、师兄,我们也不想打扰您,可、可是这人快不行了!”小七小八的眼神有些震惊和恐惧。
“他中了妖毒,求您救救他!”
“只有您能救了!”
院落尽是妖血与人血混杂的腥臭,喻归泽侧身看,他知道宋策身上那股不属于他的气味是从何而来。
真是无端的热闹,男男女女不胜其烦,满院的花香都染上了腥味。
逼仄的院落总是陆陆续续有着数不清的人或妖踏足,独属于他们的空间每一寸都沾染了旁人的气息。
想到宋策那双手曾接触过旁人再来触碰他,他就觉得恶心,心底的抵触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眩晕感。
喻归泽敛下眼眸藏起眼底某名的情绪。
宋策扶额沉默面露无奈,最后还是摆摆手收下了伤者。
那人的脸和四肢被妖兽伤的血肉模糊,被抬进偏屋里,宋策挥手打发了其他人,回头看他,眉眼冷意遮掩下,微风拂过他面上绸带,那只眼睛平静得又没了丝毫波澜。
他低头说:“你进去等,晚些我们再聊。”
宋策扶膝蹲下,浅浅掀起他脚边衣物仰头看过来时,喻归泽感受到他放在膝头的手温度烫的他筋骨难捱。
脚踝经脉下血液滚烫,今日试剑,不下百来场,难免有伤,这人心细又注意到了。
屋舍里的小塌边的木桌上放着灵药酒,拂过时指尖还带着灵力热过的温度。
自恢复记忆后,他和宋策之间少有温和时刻,宋策忙于应付院子里的伤患,就连自己的修炼进度都一拖再拖。
内外门分层严重,外门弟子几乎没有机会接触到内门弟子,除小七小八外,几乎无人知道宋策和他有交集。
喻归泽清楚地知道,宋策身边从来不乏刻意接近的人,他一直秘密和内门弟子接触,收获内门弟子的资源。
廊下细雨打湿窗户,细密的雨声绵延不绝,屋内灯火影影绰绰,风里隐约传来宋策和小七小八交谈的声音,修士痛苦的哀嚎声撞击在风雨里,潮湿又黏腻。
喻归泽窝在熟悉的被褥里,疲累感被包裹在温暖中,他有了短暂的恍惚,随后眸色深暗唇瓣抿直,胳膊往下裳探去。
夜色如墨,寒春的雨里带着凉意,站在门外,宋策很久都并未察觉到他。
良久,等廊下风雨沾湿他的衣角,宋策举着灵火,眉眼中还残存着冷厉的神色,冰冷的光线折射进他浅棕的眼瞳。
看到他后,宋策略显疲累紧绷的神情有些松怔,有些疑惑:“你怎么出来了?”
喻归泽赤脚斜倚在门边,静静地看着几人,小七小八纠结地互相扯着衣袖,也不知是想了些什么,眼中闪过隐约的异样,但在他走近时换做恐惧。
宋策举着灵火,眉目阴沉不知在想些什么,视线从下往上看过来,那灼热的眼神似乎要将他刺穿,喻归泽心中莫名,很快宋策眼中那点不一样的情绪被冷笑遮盖。
喻归泽还是看不透他,那是怎样的眼神,嘲讽、嫌弃还是冷漠,或者又是什么都没有。
看着他的眼,他想说些什么,却只有沉默,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那时的喻归泽在想什么?
他问过自己无数遍,他想说什么?
他在等谁?他在等雨停,还是在等一场被遗忘的邀约?
他想,或许寒雨让山下的花灯节也散了,没有什么好期待的,和这场春雨一样无趣。
他本该一走了之,却借着廊外春雨的静谧,借着料峭寒风的冷,借着温柔灵火的暖,静静看着眼前这个人。
看着他脸逐渐模糊在眼前,无数次梦回风鸣宗,他想过在那个白日花香的院落,记起风雨飘落的廊下,耳边的声音逐渐遥远,他在想或许自己应该说些什么。
说什么呢?
该如何说呢?
喻归泽艰难地咳出腥血,剧痛席卷全身经脉,骨血寸断的痛苦只让他恍惚一瞬,但故人的消失却让他心脏遭受了一场漫长的凌迟。
身受重伤死里逃生,喻归泽五感不甚灵敏,只以为自己做了一场很久远的梦,久到他快忘了身边早已空无一人。
指尖只摸到一片虚无。
“这位仙君?”一张白皙的脸忽然出现在他上方,他笑眯眯的,“有人告诉过你的梦很特别吗?”
“梦?”喻归泽伸手遮住眼睫。
“你浑身是伤,闯入我布下的梦墟,做了一场尘梦。”
“你看了我的梦?”
一直能引人幻梦收获入梦人情愫的蝶妖。
他语意微凉,即使身受重伤,但施加的威压却也让梦迟心惊。
他摇摇头解释:“我不爱看别人的梦,只汲取梦中人情愫修炼。”
“你很特别,你的情感很复杂,如果你很留恋梦中场景或梦中之人,我可以重新让你入梦。”
“作为交换,你得让我获取你的感情。”
喻归泽并未作答,独自起身离开。
他咽下喉间血块,刹时气血呛入喉管不断发出枯哑咳嗽声,身体好像缺了一道口子,寒风卷入胸腔,他恍惚地按在心腔。
养魂镯中空无一物,链接他和宋策的东西彻底消失,他再也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熟悉的气息。
“你没事吧?”
“这位仙君?”
“仙君?”蝶妖的声音还在耳边,他却已经做不出任何反应。
他收紧手想抓住什么,却只握住一阵路过的风,虚无缥缈,就像那人一样,在他漫漫修仙的路上只是短暂地出现过,不过数十载对修道者来说算不得什么。
但这些记忆总纠缠着他,像心底的软刺,扯不开碾不碎。
指尖紧了又松什么也抓不住,喻归泽仓皇地扯起嘴角冷笑,浅淡的瞳色里溢出泪花。
忽然忍不住大笑起来,不知是笑宋策的死还是笑自己的不甘,一切错综复杂的情和恨交织在心间,浑身剧痛也比不上胸口的酸胀。
仔细想来当真痛苦不堪,狼狈不已。
这过去蹉跎岁月,不过是宋策将他玩弄鼓掌之间的玩笑,从身到心,每时每刻,不得安息。
“死的好啊哈哈……”
“魂飞魄散!好一个死得其所啊哈哈哈……”
“好啊!你好得很……”
他双目含血,恨意滔天。
看着喻归泽忽然痴狂,梦迟哑然。
这些年他在人间游历观世间百态,曾让无数人入梦过,这些人醒来后大多状态各异,有恍惚如隔百年者,也有痛哭流涕悲切恳求者,亦或茫然无措心悸者……
像这般或痴或恨或悔或悲的,少之又少。
“咳咳……咳咳……”鲜血卡在喉咙呛咳不止,喻归泽瞳孔浴血,他提着诛魂刀跪坐在盛放的烈火莲花侧畔,“虚伪肮脏又下贱!”
“宋策,你就是死了也要恶心我!”
“咳咳咳!”
一阵干呕后吐了一大摊淤血倒下,他恨不得将心肺都吐出来捏碎才能抑制住那些难以藏匿汹涌爆发的情绪。
这是梦迟第一次见喻归泽。
想从万花海深处爬出来恶鬼,他在遮天蔽日的烈火红莲中突破境界,怨灵的煞气将他割的面目全非,一场幻梦醒来的他大哭又大笑。
梦迟并不想探究别人曾经经历过什么,但是对喻归泽表露的感情很感兴趣。
有意救治眼前这个看上去生愿全无的人,但等他恢复后的人像是从来没有经历过那般痛苦一般,一番在正常不已的答谢之后便离开了。
很多年之后梦迟才知晓当初自己救助的是未来能重整仙盟,一人之力抗衡三界的莲武道尊。
梦迟虽是九境妖王之一,却从不参与三界纷争,也不插手其余族群的战乱。
等他再次与人的重逢时,是喻归泽突破问道境时,烈火升天,满境红光大盛,喻归泽从修罗炼狱火光中突破境界,闯入万花海之中,周身缠绕着数不尽的罪怨,一人一道破尽万般业障。
他神情清冷平静,目光所致皆是杀孽,长风凌厉吹起他雪白衣袂飒飒作响,梦迟刚从睡梦中醒来,抬头便是这般光景。
与这位享名三界的道尊对视,眼前这人显然是刚击杀大妖,镇压怨煞而来,威压让人喘不上气,生理的恐惧让人胆寒。
在他还没未牵引灵力阻挡时,这位道尊却自己走进了他的梦墟中。
他修为远远比不上这位喻归泽,但每次只要他稍加试探,便能顺利引得他入梦,他从不在梦墟中对人动手。
他知道喻归泽能轻易捏碎这些虚妄的幻梦,而他亦知沉迷大妖的铸梦等于让自己深陷危险。
毫无预兆地,两人仿佛达成某种默契,他们见的不多,但每次不需要梦迟动手,这位道尊便自己走进了他亲手编织的美梦之中。
两人心照不宣如此。
能汲取到堪至渡劫大能的梦修炼,结识这位千百年来举世无双的道尊,梦迟乐意之至。
只是他从未想过这个可能出现在道尊梦中的人到底是谁,究竟是魂牵梦绕还是噩梦纠缠谁也说不准。
梦迟有些新奇地盯着这个陌生的面孔,他自认为是从未见过宋策的,这张脸如果他见过,他想自己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忘记。
梦迟勾唇浅笑,头颅微歪仔细打量宋策,一边在脑海中寻找这人的身影。
很快他想起,自己数百年来只将自己的梦蝶送过一人。
当初他出走妖境进入风鸣宗为了收取仙门梦境,在外门遇见过一个弟子,那弟子长相甚是怪异,全身被绷带裹住,是只有一只眼睛的半妖。
在出任务时,他发现这人身边总是围绕着许多奇奇怪怪的人,那些人似乎都有着些特别的故事。
当时也不过是觉得好玩,想着自己的灵器多半还是要回到他的身边,正好这人有意讨要,梦迟想借助这人试探他身边的人,便将梦蝶交了出去。
谁知这一送就是数百年不见。
他也不是吝啬的人,丢便丢了,只是没想到这一切是这样巧合。
他不知道宋策的名字,只不过有着几面之缘而已,想到这,梦迟才想起有这么一段渊源。
“宿主,你的好友遍天下么。”就连系统也忍不住吐槽,这都是些什么事啊?
“只是一面之缘而已。”
宋策扭头看喻归泽,身侧人一直沉默,对宋策和梦迟的认识没有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