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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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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尽,其实他不叫连尽,他也不喜欢这个名字,非名非姓,不像个名字。

那是他在歌姬床榻的绘本上,随意挑出的两个字眼连在一起,一笔一划画出的两个字。

他出生就是半魔半妖血脉,是魔宫中最低贱的妖姬所生,是没有继承魔皇高阶血脉的杂血魔种,对魔皇来说他就是个没有价值的牲畜。

或许哪天他就会成为被丢进丹炉的药材,又或是蛊虫蚕食的口粮。

魔宫中所有见过他的人都这样说。

因为魔宫中和他一样的杂种血脉太多了,多到他数不清,也不知道有多少兄弟姐妹死在他的眼前。

但总有人却是不一样的。

传承高阶血脉的魔种不一样,和他不一样!

他记恨,他愤怒,身上流的血一样,却和他过着不一样的生活,他只能是苟延残喘的下贱牲畜,终日忍受饥饿,衣不蔽体。

“把这些都送进去。”屠沉渊锦衣华服,腰间容臭佩饰轻轻晃动,宝坠下的丝绦颜色艳丽的让他感觉刺眼。

就这样,他的“兄弟”,轻描淡写地安排了他的命运,他要作为蛊虫的食物,被砍去四肢关进陶罐中慢慢去死。

他要逃,杀了看守的魔卫,跑到人界,吃了很多人族的脏器,但还是没办法彻底摆脱妖形,被人族猎妖修士捉去。

幸运的是,这个恶心的邪修喜欢玩弄保留一定兽形的妖宠。

他在修士身边呆了一段时间,颠鸾倒凤跟其修炼成功摆脱妖形,识得一些字。

修士只将他当作把玩的物件,腻了就随意卖掉。

连尽想,他可不能让人玩完什么都不留下。

很久没挖人心脏吃,他很饿。

摆脱邪修后,他一路游山玩水,挖人心肝,因知道自己很美,并以美貌诱惑人心,乐此不疲。

只是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碰到和他一个路数的玩意,拼死逃了却身中妖毒,修为尽失,被人关进笼子买进了鬼城的园子里。

鸨婆还以为捡到了便宜,谁知没几天连尽身上妖毒发作,身上开始长红点,客人嫌污秽,他搞砸了生意,被打残扔进后院当个做杂事的伙计。

“你这样的,也能在这种地方卖笑?有人买账吗?”

连尽第一次见宋策,看到他身着青衣从客人包厢走出来,人族十七八岁少年人的模样,冷冷清清的,连尽嗤笑地上下打量他,轻蔑和不屑流露于表,觉得不可思议。

宋策抱臂倚在门上,上下扫一眼,说了一句话:“你脑子里只有这些?”

对于他的想法感觉可笑。

宋策医过园中鸨婆,和这里的人也有些交情,在后院厨子手下帮忙领点月钱,多数情况下帮园子里的姑娘和公子们看看身子。

原来和他不一样。

连尽没钱,请不起宋策,医不了妖毒,

“笨手笨脚的!”

“恶心,滚远点!”

“腰还挺细……”

他在园子里过得不怎么样,脸上和身上的红点开始发痒流脓,常让客人嫌恶,轻的遭来冷嘲热讽,严重的惹怒哪个,还会受到拳打脚踢。

“我以为你至少会还手。”宋策蹲下,夜雨朦胧,他撑着伞遮住雨水,居高临下地看过来,丢给他一颗丹药。

离得近了,宋策身上雾一样的药香从他青衣下摆飘过来,连尽皱眉。

他听见自己冷笑:“看我笑话?”

“我这个人不喜欢强人所难,但我还没养过你这样的——”宋策嘴角含笑,上下打量了一下他,意有所指,“蛇吗?还是魔?”

“我可以为你赎身,帮你医治毒疮,你呢,做我的药奴。”

连尽沉默。

不过是后院一个烧火的,居然大言不惭说出这种话,他以为他是谁。

宋策挑眉,也没再劝,撩袍走了,连尽微愣,以为他会和其他人一样恼羞成怒或再说几句,没成想直接走了。

一个怪人,一个看不出路数的疯子。

再见宋策时,他在笼子里,宋策在笼子外。

依旧居高临下,不过这次和他谈判的人不是连尽自己。

身上毒疮烂到皮下,全身满脸都是恶心的疮口,他被鸨婆重新卖给牙子。

少年时的躯|体不复往日秀丽,脸上染了毒疮完全不能看,有人驻足看上两眼,但只要他脸抬起来的瞬间,那些人立马一脸厌恶捂住嘴鼻躲开。

“怕不是染了什么脏病!”

一根黑漆漆的棍子伸进笼子里抵住他的额头,逼迫他抬得更高了些,喉管微扯,链子割在伤口上,他疼的皱眉,与此同时看到了宋策那双冷淡默然的眼睛。

“长得能看,多少钱?”

他以为会看到少年人嫌恶的眼神,但他只是嘴角微勾,眼中闪过一丝恶劣和趣味,好像不认识他一样和牙子攀谈。

“脸上都是疮”,宋策低头瞥一眼他露在外头的尾巴,视线划过他黏腻的蛇鳞,继续砍价,“看上去已经被玩/烂了,半妖半魔,品阶也不高,妖骨炼出来的杂质也多。”

“嗤。”连尽不屑地发出笑声,他上下扫过宋策,只见他身上穿着最下等的法衣装作过路的妖修,腰间别着不入流的乾坤袋子,虽穷酸但也有模有样。

如果换做其他人愿意买他,他或许还能魅一魅。

宋策没看他,手中烧火棍敲在他头顶的铁笼上:“十颗下品。”。

商贩看上去很不好说话,没同意降价,因为他的价钱已经够便宜了,完全就是贱卖。

当初从别人那里买来的时候花了点小钱,以为只是病兽,还有半张脸能看,谁知道到自己手上,脸上就跟烂了似的,长了满了浓疮,怕砸手里,赶紧想卖掉这晦气东西。

“我这已经是赔本卖你了。”

无视掉他的话,宋策语气淡淡说:“笼子和链子我可以不要。”

“价位就在这,八颗下品灵石。”

“嘿,你这妖怎么还乱砍价呢!”

“六——”

“十颗就十颗!”

“我不要了……”宋策意兴阑珊地将烧火棍从笼子里抽出来,却受到阻力,低头一看,一双充满怨毒的眼睛盯这自己,连尽嘴里死死咬住宋策的烧火棍。

这时牙子见宋策要走,立马叫住他。

“卖卖卖卖!”

连尽想挖了他露出轻蔑神色的眼睛,砍掉他拿着烧火棍的手。

他最后以五颗灵石的价钱被买了回去,商贩不是个东西,宋策也是个畜生。

他牵狗一样牵着他回家,百无聊赖地坐在屋前藤椅上:“我说过,我不喜欢强人所难。”

“给你两个选择,自己离开,或者选择留下,做我的药奴。”他说的平淡,但连尽却清晰地看见此人眼里流露的玩味神情,好像料定了这一次他会选择留下。

比起受人欺辱的奴隶,时间久了,连尽更觉得,自己既不是他的炉鼎也不是炼丹药材,而是他身边会说话的动物。

他没见过好吃好喝被供着的奴隶。

但少年人行事作风总带着点恶劣。

“去,把那个捡回来。”

“你去把那只妖兽引过来。”

宋策有时拿不准药性,会刻意做出好几种药让他选一个。

“这药能治毒疮,这也能治,选一个吧。”

运气好能毫无所伤,运气差点,上吐下泻也是轻的,宋策靠在藤椅上撑着脸颊兴趣盎然地“欣赏”他的难堪。

事后他会尝到桃心点心。

第一次时,连尽问他:“这是什么?”

“园里厨子处理掉的东西。”

次数多了,连尽也知道那是宋策亲手做的点心。

他很少吃到这种带着甜味的东西,清甜的糕点化在舌尖,连尽第一次听见院外风吹过竹林的朗朗声。

像他第一次引气入体修炼那样,奇妙的感觉。

他想过等妖毒被治好,就想办法杀了宋策离开。

但在宋策身边越久,这个计划就拖得越久,他从没见过这种什么都不图,全然按照自己的喜好取乐做事的人。

他原以为宋策将他治好之后,会将他重新卖给馆中赚点钱,但宋策只会嘲讽:“我治好你的钱财都不止卖你的那个数,可别往自己脸上贴金。”

连尽觉得自己第一次受到了侮辱,他的脸从来没受到过质疑。

起初,连尽或许对他还有防备,但随时光迁移,他只注意到了宋策简陋屋檐滴漏的雨幕,听清后院随风舞动的竹林声浪,感受落日余晖落在眉间的温度。

“不是说要让我做你的药奴?怎么迟迟不试药?”连尽不解,其实宋策手头也不是很宽裕,基本靠猎杀鬼城外围低阶妖兽换取药材。

脸上烂疮消除大半,印着浅淡的痕迹,依稀能看见往日脸上妩媚多情的魅态。

见识过宋策用药的厉害之处,连尽试图引诱他。

“知道我为什么要买你吗?”他眼眸看过来,好像在看一件了无生趣的物件,那是连尽讨厌的眼神。

什么都落不进他眸中,他以为这世间所有人都有欲望,宋策也只不过是个堪有修为的半妖散修而已,怎么没有男欢女爱之情。

他记得宋策买他时多看了两眼他的尾巴,于是双腿化作碧青色的蛇尾,摇曳着身姿凑近试探:“公子是对我感兴趣?”

宋策轻笑:“毒疮是烂进你脑子了吗?”

连尽一愣,忽然觉得自己所有心思仿佛被看清,手指难堪地抽动着。

宋策见他时,他全身上下几乎没一块好肉,可以说丑陋的让人恶心,怎么可能惹得他兴趣。

不久就听见他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的声音,宋策轻叹一声说:“夜里,院外竹林声太吵了。”

“小动物可不会耍小心思”,宋策撑着脑袋,指尖点点太阳穴。

轮到连尽失语,连尽读懂宋策那一点未尽之意,只有人族才会需要陪伴,只是没想到是这样的理由,一个毫无所依的半妖修士,居然花钱买一只随时会死的半妖,为其医治,吃力不讨好。

连尽从来没有过这样平和的日子,一切都平静的让他感觉疯狂。

某天宋策躺在院外的藤椅上,风声里传来他懒散的声音:“你想出城吗?”

“自然想。”可惜他现在修为尽失,没办法修炼,想过直接引诱宋策,吸干他身上的灵力引气入体再离开鬼城。

宋策总是满脸兴味戳穿他,好像在看一只动物杂耍,每到这时,连尽彻底泄气,时间久了连尽产生一点不甘心的念头。

“若你实在想重新修炼,等你伤好了,我帮你。”

许是宋策看他像唱戏的丑角一般,终于有一日,他松口愿意帮他,但是他的进度太慢了,这种怪异的清闲生活,像虫子一样时刻蚕食着他的心,他不知道这一眼望不尽头的无味日子到底还要进行到何时。

日复一日,三年了,他们一起度过猎妖,晒药,制药,卖药的枯燥日子。

连尽的心中那只虫子时刻啃咬着他的理智,他觉得自己快要等不了了,他要变强,他不想再等了。

许多年后他想过,或许当初他没有遇见玉婪,他放下对魔皇的怨怼,他放下心中那一丝丝一缕缕的恨意,或许他也能和喻归泽一样,和宋策离开鬼城。

但年少的他不甘心,他焦躁着,愤怒着,他不想一辈子留在鬼城,他需要恢复修为重新修炼,但他却没有能力修复滞涩的经脉,他需要外物重新打破他们如死水一般的枯燥生活。

所有改变一生的念想做出决定就在一瞬间,他利用了宋策进入了城主府,借助玉婪,他重新走进了泥潭里,拉着宋策和他一起沉入深水。

黄沙漫天,宋策双腿膝行带血,他那双始终平静的眼中却没有露出一点点连尽想看到的神情,高傲的半妖跪在地上,俯首将妖丹献给黑风鬼刻上印记。

少年早已抽条变成青年,他联合外人生生打断了他的脊骨。

那一刻连尽的心颤了一瞬。

他得到了想要的东西,他们得到的修炼资源不是往日猎妖可以比拟,往日时刻惊恐诡谲风险的日子少了大半,却再也分不到宋策半分眼神。

他死死抓住生命中唯一的奇异色彩,还没等他识别那是什么,连带着同他一起葬身泥潭。

再也听不见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吹过竹林的朗朗声。

他以为他们就算是恩怨纠缠,也能一辈子。

宋策又捡了一只蛇妖,他很好奇,第一眼看到那只蛇妖时,他能嗅到他身上蛇族的气息,但却触及不到同类的感觉。

连尽见到喻归泽就知道他不是个省油的灯,表露在他面前是一副凶狠霸道的模样,在宋策面前详装柔弱,真的看的直教人恶心。

那是宋策归顺黑风鬼后,第一次正面和让他说话,连尽恍惚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两人之间断了,或许那根连接两人之间的细线早就在宋策被折断膝骨跪地时就已经消失了,只是那一刻让他清晰地感觉到他和宋策再也回不到从前一起猎妖的日子了。

看着喻归泽躲在宋策背后的那一双清丽的双眸,连尽只剩下声声冷笑,如果不是宋策,这只蛇妖不还是和他一样摇尾乞怜,谄媚讨好求得一丝生机。

或许某天他也会和自己一样,背弃宋策而去。

从极渊回城后,黑风鬼居然可笑地安排两人成亲,简直多此一举,他从未觉得黑风鬼如此该死。

宋策杀了黑风鬼,他也因为与黑风鬼修炼,遭受反噬,一朝跌落谷底,从来从去,他一直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黑风鬼看中宋策炼丹制药的能力,却又忌惮他的野心,这世间哪有两全其美的好事。

他也要死了。

他不甘心,他不愿意,他不想就这样再次烂进泥里,不想再回到从前的日子了。

凭什么所有人都能踩着他的脊梁骨!

凭什么只有他滚在红尘床榻上,才能求得一点点温度!

喻归泽合该和他一样才对!

凭什么!

分明拥有魔族皇室血脉的他,为什么到最后只有他一次又一次滚进血泊里,他不甘心!

他已经活在黑暗里了,宋策冷的像冰,但那也是他寒冷深渊中唯一能抓住的一点温度。

可惜这点温度,被他亲手放进风中。

“大人很欣赏你,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带你走。”玉婪缓步靠近时,天上飞旋的妖兽正在等着他咽下最后一口气,吃掉他的血肉。

连尽匍匐在地,咳出鲜血,浑身筋骨寸断,他知道自己活不长久了。

就连说话的力气都被咽进胸腔。

玉婪音色很淡,连尽以为他要走时,只听他轻叹一声:“人活着就为了那点气,一辈子没有一点渴望吊着那口气,该是多么痛苦的事。”

玉婪的长袍落在他眼角,连尽双目赤红紧紧盯着那一抹颜色,想起那天雨夜,尘沙黏腻在泥水中,带着酸的雨水渗进烂疮里,痛苦刺进骨肉。

深陷仇恨的沼泽里,他喘不上气,抬头却看见一把遮住落雨的伞,宋策冷漠的眉眼垂下来,轻叹一声:“两个选择,跟我或者死,选一个吧。”

他清晰地听见自己咽下脓血的哽咽声,缓缓道:“我跟你走。”

他还不能死,他活着,活着回到魔族,活着见到宋策,他的选择不会有错,即使没有黑风鬼,也会有其他人,这世间人本就是为了欲望,不死不休。

他要杀回魔域,血洗满身污秽,他要宋策重新看到他,告诉他,是他选错了!

可还未等他以真面目站到宋策面前,宋策就被喻归泽那个贱人害死了,他不懂,为何要和这样一个人纠缠一生,到最后沦落一个死无葬身之地下场。

早该当初见面,他就应该杀了喻归泽!他根本就不配站在宋策身边!

玉婪所说的那位大人似乎并不意外宋策的死,一切仿佛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但从来平和遵从大人命令的玉婪却头一次发了疯,发了狂,他好似不能接受宋策的消失。

当着所有人的面与大人争执。

那时他才明白,原来想要宋策的人从来不只有他一个。

连尽兴味地看着玉婪陷入矛盾中。

感慨原来这世间不只有他一人活在人生沼泽地中,玉婪疯狂又可怜,能在化羽境中亲手放走宋策,却又能在背地里联合大人亲手算计宋策。

欺骗和背叛本就是生命常态,但总有人期望破镜重圆。

“阿策,你和我回去吧,我带你回家。”

听见这句话,连尽才算是清楚的明白,吊着玉婪的那一口气到底是什么。

宋策,你这一生期望的恬静日子,上天从来就没有给你。

……

黑暗中在玉婪靠近的瞬间,他的手想触碰宋策的脸颊。

喻归泽没有给他再次喘息的机会,下手毫不留情。

傀儡人无情的眼眸中溢出让他厌恶的缱绻思念,刀锋交错的刹那,喻归泽转身斩断他的臂膀,只听“咔嚓”一声,连接傀儡人身体的东西应声而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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