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枝子还是出现了,她隐于黑暗虚空,不打算显露真身,仅隔着一条忘川河,扼住我的喉咙,她轻轻动唤手指,便能操纵我的生死。
若只是为了取我的性命,何须这样麻烦?
“快——走——”
“快——走——”
她是为了取修翌性命!
我本想解开修翌的鬼符,待一举攻破朝喜之后立刻逃出冥界,没想到弄巧成拙,暴露了修翌的踪迹。
冥枝子大概从我们一踏入冥界就一直暗中观察,也许就是她利用朝喜的妖气引我过来。
奈何桥上赶往投生的鬼,大多在人间活着饱受摧残,阳寿一尽,才过鬼门关,心怀哀怨愤懑,阴气沉重,猛然闻得修翌身上浓重的阳气,定然都如饿虎扑食一般,恨不能立刻吸食她的阳气,好助它们回人间兴风作浪!
冥枝子不需亲自动手便能让修翌消失于冥界。
“走——”
我近乎在哀求修翌,我内心无比愧疚,都是我害了她,她却还不肯放弃我!
众鬼蠢蠢欲动,几只胆大的鬼魂已经来到修翌身边。若是在凡间,修翌对付它们自然不费吹灰之力,可这是在冥界,修翌的法力只能使出五成。
眼见修翌好不容易用魔火毁灭前来侵犯的鬼魂,本以为能逃出生天,岂料耳边有嘶嘶怪音作响,抬头向上望,原来是更多鬼魂飘于上空,黑压压好大一片,状如狂风暴雨前的乌云。它们在观望、试探,等待时机,如同盘旋于天空的秃鹫,等待地上的猎物变成腐肉。
它们在等候冥枝子的命令。
修翌扇动翅膀的动作越来越吃力,她身上的火焰势力见退,法力快要耗竭,无奈之下变回人形,继续与几个挑衅她的鬼魂搏斗,她手中的断尘刀依旧威风凛凛,飘于上空的鬼魂忌惮这样的神器,暂时不敢冒进。
僵持之中,修翌挥刀指向忘川河彼岸,“师姑究竟想如何处置我们,如此费心思,却吝啬于给我们个痛快话吗?”
八成是修翌的话引起了冥枝子的兴趣,冥枝子竟然松开了手,控制着我的那股强力猛然消失,我一下子摔在地上。
周遭一切忽然变得好安静,向来奔腾不息却默然无声的忘川河不知为何停了下来,飘于上空的鬼魂也渐渐撤去。
“方才听你说师姑,我竟没反应过来是在喊我呢。”一道令人毛骨悚然的沙哑声音从我们身后传来。
我许久未见冥枝子,她看上去又老了好多,她很瘦,连皮肤都显得很薄,松松垮垮地搭在骨头上,像一张被揉皱的白纸。她身上那件宽大的素色长袍把她脚底遮住了,而她花白的头发比她的长袍还要长一些,披散着拖到地上,她走动起来就像是个披着白布的骨头架子在飘着,她比鬼更像鬼。
“你用的是断尘刀啊,难怪我觉得眼熟,”她瞬间移动到修翌面前,把修翌吓得后退一步,“修祯可曾告诉过你,这把刀是我锻造的吗?”
她笑呵呵地端详着修翌惊讶的表情,继续问道,“你用得还顺手吧?”
“你胡说,这把刀是我师傅——”
“哎,不长进!闯了几年江湖还这么天真,修祯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冥枝子的身影忽然消失,又瞬间出现在我身边,她高高在上,俯视着倒在她脚边爬不起来的我,“修翌啊,你是真的对我安插在你身边的眼线动了真心吗?”
修翌害怕冥枝子对我做什么,她立刻赶到我面前,把我与冥枝子隔开,她的体力消耗殆尽,连站都站不稳。
“我确实对青羽一片痴心,不过只可惜我势单力薄,没法护她,反正我与她今日是活不成了,这样也好,或许来世还能一同转生,省得我还要费心叫孟婆少给我舀些汤喝。”
冥枝子看看她,又看看我,眼里满是戏谑,“小丫头,听完这番话,你得多感动啊!你长这么大,我还没见过能这么在乎你的人。”
“她的话你何必在意,我不过是你手下的一个傀儡,”我说,“你随意处置吧,这些日子我也不好过,每天提心吊胆地活着,还是早早结束痛快些。”
冥枝子笑着对我们摇摇头,她的笑容一如既往让我作呕,我知道她又想到了一个折磨我的好方法,“现在决定你能不能活着的人不是我,而是她,”她伸出一根长而曲折的手指指向修翌,“她的诚意感动了我,我可以成全你们。”
“只要修翌你吞下这颗药,”
冥枝子用两根尖利的指甲掐着一颗血红色的药丸,“我就放你们走,送你们出冥界。”
“你这样做和要她死有什么区别?修翌,你不要被她骗了——”
“我可没说这是毒药,或许是对你有好处的药呢?”冥枝子说,又把药丸在修翌眼前晃了晃,“你觉得呢?”
“我吃完会发生什么?会死吗?”修翌问。
那抹红色在灰暗的冥界里像是发着光那样显眼,修翌盯着它一会,默默接了过来,握在手心里。
我虽不知那到底是什么药,但我很清楚,就算那颗药不会致死,至少也会让她生不如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