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期末考试,还有二十六天。
周一下午两点,风露推开中野家客厅的门,手里抱着五个文件夹。
蓝色,黄色,绿色,红色,橙色。
她把文件夹一个一个放在矮桌上,推到五个人面前。
“这是什么?”二乃皱着眉头,翻开自己那份。
第一页,是一张表格。
上面写着他期中考试五科的分数。每一科旁边,用红笔标着一个数字。
英语那一栏,什么都没写,只画了一个小小的勾。
数学那一栏,写着【+31】。理科那一栏,写着【+24】。
“……这是什么意思?”
“到及格线,还差多少分。”风露说。
二乃:“……”
他把文件夹“啪”地合上了。
“不用写得这么清楚吧!!”
“写清楚,才知道要做什么。”
客厅里,五个人各自翻着自己的文件夹,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四叶看着自己那一页,上面的红字最多,数字也最大。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默默地,把缎带往下拉了拉。
“……上杉同学。”他小声说,“二十六天……真的够吗?”
风露看着他。
然后,从包里拿出了第六份文件夹。
白色的。
她翻开,放在桌子正中央。
“这是你们五个人,期中考试的成绩。”她说,“放在一起看。”
五个人凑过来。
表格很简单。五行,五列。每个人一行,每一科一列。
及格的格子,涂成了浅灰色。
一共,只有五个灰色的格子。
一花的数学。
二乃的英语。
三玖的社会。
四叶的国语。
五月的理科。
“……诶?”四叶先发现了,“一个人,一科。”
“嗯。”
“而且,都不一样。”三玖轻声说。
“嗯。”
风露拿起红笔,在那五个灰格子上,各画了一个圈。
“你们五个人,加起来,是一个全科及格的人。”
客厅里,安静了。
“所以,从今天开始,”风露说,“每个人,教其他四个人,自己最擅长的那一科。”
“……诶?!”
“我?!教别人?!”二乃第一个跳起来。
“我、我不行的!”四叶拼命摇头。
“……我讲不清楚。”三玖的声音小得快听不见了。
一花托着下巴,笑了:“小风露,这样不会太乱来了吗?”
风露想了想。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们知道,自己是在哪里卡住的。”她说,“我不知道。”
一花愣了一下。
“我一直都会做。所以我不知道,不会做的人,是哪一步想不通。”风露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道题的已知条件,“可是你们知道。你们自己就卡过。”
五个人,互相看了看。
最后,五月深吸了一口气,站了起来。
“……我先来吧。”
* * *
五月讲的是理科。
他站在客厅的白板前,拿着马克笔,手有点抖。
“那、那个……今天讲的是,化学式的配平。”
“哦——”四叶带头鼓掌。
“不要鼓掌!!”
五月的耳朵红了。他清了清嗓子,在白板上写下一个化学式。
他把校服外套脱了,只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那副只有做题时才戴的细框眼镜架在鼻梁上。站在白板前,背挺得笔直,倒真有几分小老师的样子。只是额前那撮呆毛,随着他紧张的呼吸,一翘一翘的,怎么看都不太威严。
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像印出来的。
“……首先,看等号左边。”
开头还算顺利。
可是讲到一半,四叶举手了。
“五月,为什么这里要乘二啊?”
“因为……因为氧原子的数量要相等。”
“为什么要相等?”
“因为,质量守恒。”
“质量守恒是什么?”
五月张着嘴,停住了。
“……那个,是上个学期学的。”
“我忘了!”四叶理直气壮。
五月握着马克笔,站在白板前,半天没有说话。
他回头看了看风露。
风露坐在最后面,没有动。只是看着他。
五月咬了咬嘴唇,转回去。
他把白板上的化学式擦掉了一半。
“……四叶。”
“嗯?”
“你早上吃了一个苹果。”
“诶?我吃的是三明治。”
“——假设!假设你吃了一个苹果!”
“哦,好。”
“苹果,到你肚子里去了。”五月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圆圆的苹果,又画了一个圆圆的肚子,“苹果没有了。可是,苹果本来的重量,消失了吗?”
四叶想了想。
“……没有?变成我的肚子了?”
“对。”五月的声音快了起来,“东西变来变去,样子会变,可是总的重量,不会变。这就是质量守恒。所以,等号左边有几个氧,右边也必须有几个氧——”
“——哦!!”四叶一拍桌子,“所以要乘二!”
“对!”
“五月好厉害!”
“……没、没什么。”
五月转过身,背对着大家,假装在擦白板。
可是风露看见,他握着板擦的手,在微微发抖。
那天的课,五月讲了一个小时。
中间卡住了四次。每一次,他都回头看风露一眼。
每一次,风露都没有动。
每一次,他都自己找到了办法。
* * *
休息的时候,五月一个人站在阳台上。
风露端着两杯茶,走了出去,递了一杯给他。
“……谢谢。”
“嗯。”
两个人靠在栏杆上,看着楼下的街道。
“上杉。”
“嗯。”
“刚才……我卡住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帮我?”
“因为你不需要。”
五月握着茶杯,没有说话。
“你讲苹果的时候,”风露说,“我想不到要讲苹果。”
“……那是因为,四叶他早上——”
“不是。”风露摇摇头,“是因为你知道,四叶听不懂‘质量守恒’这四个字。所以你换了一个他能懂的东西。”
“……”
“这个,我做不到。”
五月转过头,看着她。
风露的侧脸,在傍晚的光里,安安静静的。说这句话的时候,和说“今天下雨了”的时候,是一样的语气。
可是五月知道,她不说假话。
“……妈妈以前,也是这样的。”他忽然说。
“嗯?”
“她讲课的时候,从来不说课本上的话。”五月低头看着茶杯里的倒影,“她会说,‘你们看,窗外那棵树’。然后,一整节课,都在讲那棵树。”
“……”
“我那时候,觉得妈妈好厉害。”五月的声音很轻,“我想变成她那样的人。可是我一直觉得,我做不到。我太死板了。只会照着书念。”
风露没有说话。
她喝了一口茶。
“五月。”
“嗯。”
“你刚才,就是在讲窗外那棵树。”
五月握着茶杯的手,停住了。
“只不过,你的树,是一个苹果。”
“……”
五月低下头。
他用手背,飞快地蹭了一下眼睛。又蹭了一下。
“……上杉。”
“嗯。”
“你这个人,真的……”
“嗯?”
“——没什么!”他抓了抓额前的呆毛,转身就走,“休、休息时间结束了!”
风露看着他的背影,歪了歪头。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茶杯。
——五月好像,很喜欢那个苹果的比喻。
下次讲题的时候,她也试试看好了。
* * *
接下来的几天,中野家的客厅,变成了一间很吵的教室。
周二,一花讲数学。
他讲得很快,很流畅,很好看。讲完一道题,回头问“懂了吗”,四个人同时摇头。
“……诶?”
“一花,你讲得太快了。”三玖说。
“而且你跳步了。”五月用笔尖点着白板,“第二行到第三行之间,你省了三步。”
“那三步,不是很明显吗?”
“——不明显!!”二乃拍桌子。
一花看向风露,求救。
风露想了想:“一花,你讲慢一点。把你脑子里想的,全部说出来。”
“全部?”
“全部。包括你觉得很蠢的那些。”
一花苦笑着转回白板。
第二遍,他讲得很慢。慢到有点结巴。讲到某一步,他忽然停下来,说:“……其实这一步,我第一次学的时候,也想了很久。”
四个弟弟,同时看向他。
“我也是偷偷练了好多遍,才变得这么快的。”一花挠了挠头,笑了一下,“……很逊吧?”
“——才不逊呢!”四叶大声说。
那天之后,一花讲题的时候,会说“我当时也在这里卡过”。
风露发现,大家都听得更认真了。
周三,二乃讲英语。
他讲得很凶。
“这个单词都不会?!你们是笨蛋吗?!”
“二乃,你自己的数学,不也才——”
“闭嘴四叶!现在讲的是英语!”
可是,凶归凶,二乃准备的笔记,是五个人里面最厚的。每一个单词旁边,都用不同颜色的笔,标着词性、例句、容易混淆的词。
还画着小小的插图。
风露翻了翻。
“……二乃,这些,是你画的?”
“干、干嘛!不行吗!”
“很好看。”
二乃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
“——谁要你夸了!!”他把笔记抢回去,抱在怀里,“继续上课!”
角落里,一花冲三玖眨了眨眼。三玖低下头,假装没看见。
周四,三玖讲社会。
他讲得很慢,声音很小。可是一讲到战国武将,就像换了一个人。
“——所以,关原之战,东军之所以会赢,是因为小早川秀秋在中途倒戈。可是,小早川他其实一直在犹豫,因为——”
“三玖,你说了二十分钟小早川了。”二乃打断他。
“……可是,小早川他很重要。”
“考试只考一行!!”
三玖抿着嘴,不说话了。
风露看了看他。
“三玖。”
“……嗯。”
“你刚才说,小早川一直在犹豫。为什么犹豫?”
三玖抬起头,看着她,愣了一下。
然后,眼睛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因为……因为他欠了两边的人情。”
“嗯。然后呢?”
“然后,他不知道该站在哪一边。站哪一边,都会对不起另一边。”三玖的声音大了一点,“所以,他一直等。等到最后,才做决定。”
客厅里,安静了一下。
四叶小声说:“……听起来,好可怜。”
“嗯。”三玖点点头,“我觉得,他很可怜。”
“那后来呢?”五月问。
三玖看着他们。
四个人都在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讲。
三玖的耳朵,悄悄地红了。
“……后来,”他翻开课本,“后来的事,考试会考。”
那天的社会课,三玖讲了一个半小时。
没有人喊停。
* * *
周五,轮到四叶讲国语。
四叶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马克笔,站了快一分钟,一个字都没写出来。
“……四叶?”一花问。
“那、那个……”四叶的脸涨得通红,“我不知道……该怎么讲。”
“你国语不是及格了吗?”二乃说。
“那是……那是因为,”四叶低着头,“我只是……会猜。”
“猜?”
“阅读题的话,我会去想,写这篇文章的人,当时是什么心情。”四叶揪着自己的衣角,“然后,就……猜到了。可是,我不知道怎么教别人猜。”
客厅里,安静了下来。
风露坐在最后面,看着他。
“四叶。”
“……嗯。”
“那你就讲,你是怎么猜的。”
“可是——”
“就讲上周那道题。”风露说,“你说,主人公说了三次‘如果那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