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叶愣了一下。
然后,慢慢地,转过身,在白板上写下了几个字。
【如果那时候】
字写得歪歪扭扭的。
“……这篇文章里,主人公说了三次‘如果那时候’。”四叶的声音一开始很小,后来,渐渐地大了起来,“一个人如果说一次,可能只是随口说说。说两次,是有点在意。说三次——”
他停了一下。
“说三次,就是一直都忘不掉。”
“一直都在后悔。”
“后悔那时候,没有做什么。”
客厅里,没有人说话。
四叶看着白板上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所以,”他转过身,笑了一下,“阅读题,就是去找,那个人一直在重复的东西。他一直在重复的,就是他最在意的。”
“……”
“就、就是这样!讲完了!”
一花第一个鼓起了掌。
然后是五月,三玖,二乃。
最后,风露也拍了两下。
四叶红着脸,挠着头,坐了回去。
他坐下的时候,正好在风露旁边。
“……上杉同学。”他小声说。
“嗯。”
“我讲得,还可以吗?”
“很好。”风露说,“比我讲得好。”
“骗人。”
“不是骗你的。”
四叶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一直在重复的东西,就是最在意的东西。
他刚才说这句话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不是课本上那篇文章。
是很久很久以前,京都的那个车站。
是那个迷路的、小小的女孩子。
是他在心里,重复了很多很多年的,那句“下次见”。
“……上杉同学。”
“嗯?”
“没什么。”四叶抬起头,笑得很灿烂,“我只是想说,谢谢你。”
风露看着他,眨了眨眼。
“你今天,已经说了三次谢谢了。”
四叶的笑容,僵了一下。
“……诶?”
“说三次,”风露想了想,用他刚才教的方法,认真地分析,“就是一直都很在意。”
四叶:“……”
“你很在意国语考试吗?”
“…………嗯!”四叶用力地点头,“很在意!超级在意!”
“那就好。”风露点点头,“在意的话,就能考好。”
她转过身,去看二乃的英语作业了。
四叶坐在原地,捂住了脸。
捂得很紧。
耳朵,红透了。
* * *
那天晚上,上杉家。
濑叶洗完澡出来,看见姐姐的房间,门缝里还透着光。
已经凌晨一点了。
他敲了敲门。
“……姐?”
“嗯。”
他推开门。
风露坐在书桌前,台灯开着,桌上摊着五叠试卷。旁边,还有一摞写满了字的草稿纸。
“你在干嘛?”
“出题。”
“……给那五个人?”
“嗯。”风露头也没抬,“每个人的弱项不一样。所以要出五套不一样的。”
濑叶走过去,看了一眼。
每一套试卷的右上角,都用红笔写着名字。字迹工整。题目也是手写的,一道一道,密密麻麻。
“这些,都是你自己出的?”
“嗯。”
“出了多久?”
风露想了想:“这一周,每天三四个小时吧。”
“……姐。”
“嗯。”
“你这周,每天睡几个小时?”
风露的笔,停了一下。
“够睡。”
“几个小时?”
“……四个。”
濑叶站在她身后,低头看着她。
他比她高很多。从这个角度,能看见她头顶的发旋,和她握笔的手指——中指的第一个关节,磨出了一点红。
“姐。”他的声音沉了下来,“你半个月前,才烧到三十八度七。”
“已经好了。”
“我知道已经好了。”
濑叶伸出手,越过她的肩膀,把台灯关了。
房间里,一下子暗了下来。
“濑叶。”
“睡觉。”
“还有两套没出完。”
“明天出。”
“明天要补课——”
“那就后天。”濑叶的声音,在黑暗里,有一点点哑,“姐,你要是再病倒了,那五个人,谁去教?”
风露在黑暗里,沉默了很久。
“……你说得对。”
她放下笔。
“晚安,濑叶。”
“……晚安。”
濑叶走出房间,带上门。
站在走廊里,他靠着墙,低头看着自己的拖鞋,站了很久。
——那五个人。
他想起林间学校回来那天,在家门口,那个说“请多指教”的、叫三玖的家伙。
想起姐姐这一周,每天出门之前,都会在玄关多检查一遍包里的东西。
想起她刚才说“那五个人,谁去教”的时候,一秒都没有犹豫。
“……啧。”
濑叶揉了揉头发,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门缝底下,姐姐房间的灯,再也没有亮起来。
他这才放心地,关上了自己的灯。
* * *
周六,下午。
中野家的客厅里,五个人各自埋头写着风露发下来的试卷。
只有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三玖写完一页,抬起头,想问一道题。
然后,他愣住了。
风露坐在矮桌的上首,一只手撑着下巴,眼睛闭着。
睡着了。
呼吸很轻,很平。手里还握着那支红笔。
三玖没有出声。
他看了看四周。
一花也抬起了头。四叶也是。二乃和五月,也都放下了笔。
五个人,十只眼睛,都落在了同一个人身上。
谁都没有说话。
“……她最近,”五月压低声音,“每天给我们出五套不一样的题。”
“我知道。”二乃也压低了声音,“我的那份,字比我的笔记还小。”
“她说过,‘一个月,够了’。”一花看着她,轻声说,“原来,她是这样让它‘够’的。”
四叶没有说话。
他悄悄地站起来,脱下了自己的外套。
走过去。
轻轻地,盖在了她的肩膀上。
动作很轻,轻到风露连睫毛都没有动一下。
三玖看着那件外套,抿了抿嘴。
他站起来,走进厨房。过了一会儿,端出来一杯温水,放在了风露手边——够得着、却碰不到的位置。
二乃“啧”了一声,起身把客厅的窗帘拉上了一半。阳光不再直直地晒在她脸上。
五月把她手边散乱的试卷,一张一张,按名字整理好,叠整齐。
一花托着下巴,看着他们四个人忙来忙去,笑了笑。
他什么都没做。
只是拿起手机,调成了静音。
然后,对着其他四个人,竖起了一根手指,放在嘴唇前。
——嘘。
五个人,重新坐了回去。
拿起笔。
继续写题。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叫醒她。
只有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比刚才,更轻了。
* * *
风露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她睁开眼睛,第一个看到的,是盖在自己身上的外套。
黄绿色的。很大。
她认识这件外套。是四叶的。
她又看了看手边那杯水,和那叠整整齐齐的试卷,和拉了一半的窗帘。
最后,看向矮桌对面。
五个人,都在写题。
五张一模一样的脸,都低着头。可是写字的速度,好像都比平时慢了一点。
像是在等她醒。
“……我睡着了?”
五个人,同时抬起头。
“嗯。”一花笑了,“睡了一个半小时呢。”
“一个半小时?”风露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为什么不叫醒我?”
“因为——”四叶开口了。
然后,他看了看其他四个人。
其他四个人,也在看着他。
“……因为,”四叶挠了挠头,“我们在自习嘛。自习的话,老师睡着了也没关系!”
“对。”五月把自己那份试卷往前推了推,“而且,你出的题,我们都写完了。”
“写完了?”
“写完了。”二乃把五份试卷推到她面前,别过脸,“快改!改完了快回家睡觉!看着就烦!”
风露低头,看了看那五份试卷。
每一份,都写满了。
字迹,比平时都要工整。
她拿起红笔,一份一份地批改。
客厅里很安静。
五个人,都在看着她批改。
最后一份改完,风露放下了笔。
“……二乃,数学,六十一。”
二乃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一花,数学以外,四科都过了五十五。三玖,五十八。四叶,五十一。五月,五十六。”
她抬起头。
“比上周,每个人都高了十分以上。”
客厅里,静了一秒。
然后——
“——好耶!!”四叶第一个跳了起来。
“六、六十一……”二乃盯着自己的试卷,嘴唇在发抖,“我……数学,六十一?”
“……还差一点。”三玖握紧了拳头。
“还有二十天。”五月的声音,有一点哽咽,“还有二十天的话——”
“——够了。”一花替他说完,笑着看向风露,“对吧,小风露?”
风露看着他们。
五张一模一样的脸。五种不一样的笑。
她想了想。
“嗯。”
她把四叶的外套叠好,递回给他。
“四叶,谢谢。外套很暖和。”
四叶接过外套,抱在怀里,用力地点头。
“还有,”风露看了看手边那杯水,看了看窗帘,又看了看那叠整齐的试卷,“水,窗帘,试卷,也谢谢。”
三玖、二乃、五月,同时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是我们——”
“猜的。”风露说,“四叶教的。”
“诶?”
“去找一直在重复的东西。”风露认真地说,“你们一直在做的,就是照顾别人。”
五个人,都没有说话。
“你们五个,”风露想了想,补充了一句,“都是很好的人。”
“……”
“所以,期末,一定能考好。”
她站起身,拿起包。
“明天见。”
门,关上了。
客厅里,五个人,站了很久。
“……她说,我们是很好的人。”四叶抱着外套,小声地说。
“嗯。”
“她说,期末一定能考好。”
“嗯。”
“……那家伙,”二乃咬着嘴唇,“她到底知不知道,她自己也——”
他没有说下去。
一花轻轻地笑了一声。
“不知道吧。”
“……”
“她只知道,我们是‘很好的人’。”一花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语气轻轻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可她自己,从来都不觉得,自己也是需要被照顾的人。”
三玖低下头。
“……她什么都不知道。”他轻声说。
“可是,”五月攥着自己的试卷,声音很轻,“她说的那句‘很好的人’……我很高兴。”
没有人反驳。
四叶低头,把那件外套,抱得更紧了一点。
外套上,还残留着一点点温度。
和一点点,不是他自己的味道。
距离期末考试,还有二十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