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冲刺的第一个周末，一花请了一天假。

“电影今天开拍。”周六早上，他站在中野家玄关，背着一个大大的帆布包，笑得有点僵，“我的戏份在下午。不过社长说，新人要提前到现场学习。”

“嗯。”风露坐在客厅里批改作业，头也没抬，“去吧。”

“……就这样？”

“嗯。”

一花在玄关站了一会儿，没有走。

“小风露。”

“嗯？”

“……你说过，会买学生票去看的。”

风露的红笔停了一下。

“嗯。上映的时候，会去的。”

“那，在那之前……”一花挠了挠后颈，难得地有点结巴，“要不要……来现场看看？”

客厅里，四颗脑袋同时抬了起来。

“——不行！”二乃第一个开口，“今天的复习计划呢？！你自己请假就算了，还要把老师拐走？！”

“只是下午而已嘛。上午的课照常上。”

“下午也是复习时间！”

“二乃。”一花笑眯眯地看着他，“你上午的英语，不是有上杉老师单独辅导吗？”

二乃一噎。

“……那、那又怎样！”

“那下午，就让三玖、四叶和五月自习，你帮他们看着。”一花说，“毕竟，二乃最近英语进步最大了嘛。当一次小老师，也不错吧？”

二乃张了张嘴，脸一点点红了起来。

“……谁、谁要当小老师啊。”

可是，没有再反对。

三玖低着头，手指揪着笔袋。

四叶看看一花，又看看风露，没说话。

五月抱起手臂：“……一花，你这是在假公济私。”

“哪有。”一花摊了摊手，笑得一脸无辜，“我只是需要一个观众。谁来都一样——只是今天下午，刚好小风露最闲嘛。”他转向风露，语气轻飘飘的，“怎么样，小风露？”

风露想了想。

“为什么要我去？”

一花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

“……因为，”他别过脸，声音小了一点，“第一次拍戏。有点紧张。”

风露看着他。

一花平时总是笑着的。游刃有余的，什么都不在乎的。

可是现在，他握着帆布包背带的手，指节有点发白。

“……好。”风露说，“下午，我过去。”

＊　＊　＊

拍摄现场，在市区一栋老旧的学校里。

风露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门口拉着警戒线，工作人员抱着器材跑来跑去。一个戴着鸭舌帽的年轻人拦住了她。

“不好意思，这里在拍戏，闲杂人等——”

“她是我的朋友。”

一花从后面跑过来，穿着一身不认识的学校的制服。头发被造型师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化了淡妆。

和平时，有点不一样。

粉色的短发被压得服服帖帖，露出了平时总被刘海遮住一半的额头和眉骨。深蓝色的立领制服扣到了最上面一颗，衬得他的肩线又宽又直。化妆师在他的眼尾扫了一点很淡的影子，让那双总是半眯着、带着笑意的深蓝色眼睛，看起来比平时深了许多。

走廊里路过的两个女工作人员，抱着器材，回头看了他好几眼。

“……一花？”

“嗯。”一花在她面前停下，笑了笑，“怎么样？像高中生吗？”

“你本来就是高中生。”

“……说得也是。”

一花带着她，穿过走廊，在一间空教室的角落里找了一把椅子。

“你坐这里。等一下拍的是隔壁教室那场。从这扇窗户，能看见。”

“嗯。”

“……小风露。”

“嗯？”

一花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没什么。”他笑了一下，“我去准备了。”

他转身走了。

风露坐在空教室里，透过窗户，看着隔壁。

隔壁教室里，灯光已经架好了。一个很漂亮的女演员，正坐在课桌上，和导演说着什么。

一花站在门口，背对着这边。

风露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注意到了一件事。

一花的手，在抖。

＊　＊　＊

第一条，NG了。

第二条，NG了。

第三条，第四条，第五条——

全部NG。

一花的台词不多。只有一句。

是告白的台词。

剧本里，一花演的是女主角的青梅竹马。一个从小就喜欢她、却一直没有说出口的男生。在毕业前的最后一个下午，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终于说出了那句话。

可是，每一次，到了那句话，一花就卡住了。

不是忘词。是说出来的时候，声音是平的。表情也是平的。像在背课文。

“——卡！”导演把剧本卷成一卷，敲着自己的手心，“中野君，你这是在告白，还是在念天气预报？”

周围的工作人员，发出一阵压抑的笑声。

一花低着头，站在原地。

“……抱歉。”

“休息十分钟。”导演叹了口气，“你自己好好找找感觉。”

人群散开了。

一花一个人，靠在走廊的墙上，低着头。

风露从空教室里走出来，在他旁边站定。

“一花。”

“……让你看到了丢脸的样子呢。”一花没有抬头，笑了一声，“说什么‘第一次拍戏，有点紧张’……其实，是很紧张。”

“嗯。”

“社长说，这是个好机会。这个导演，很少用新人。”一花的声音很低，“如果演不好……大概就没有下次了。”

风露没有说话。

她看了看手里那份一花塞给她的剧本。翻到那一页。

那句台词，很短。

【……我一直，都喜欢你。】

“一花。”

“嗯。”

“你在背台词的时候，在想什么？”

一花愣了一下。

“……在想，不能忘词。在想，导演在看。在想，镜头在拍。”

“那就是问题。”风露说。

一花抬起头。

“这句话，不是说给导演听的。”风露看着他，“也不是说给镜头听的。”

“……”

“是说给一个人听的。”

走廊里很安静。窗外，傍晚的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中间的地板上。

一花看着她。

“……说给一个人听。”

“嗯。”风露点点头，“你找一个人，想着对那个人说。就不会像天气预报了。”

一花沉默了很久。

“……小风露。”

“嗯。”

“你陪我练一次吧。”

风露想了想。

“好。我演女主角？”

“……嗯。”

“我不会演戏。”

“你不用演。”一花说，“你就站在那里。听着就好。”

“好。”

风露把剧本合上，站直了。

一花站在她面前。

走廊里，没有灯光，没有镜头，没有导演。

只有窗外的夕阳，和远处工作人员模糊的说话声。

一花深吸了一口气。

他看着她。看着那双浅蓝色的、安安静静的眼睛。看着她那张没有任何表情、却比任何女演员都让他心跳加速的脸。

然后，开口了。

“……我一直，都喜欢你。”

声音很轻。

有一点哑。尾音，微微地抖了一下。

走廊里，安静了。

风露看着他。

一秒。

两秒。

三秒。

“……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