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致婉投以探究的目光,裴过转头与她视线撞上,赶紧说道:“你母亲爱美又好面子,估计是因为脸上起疹子,不想太多人看见。”
逐云也想起高致婉在场,不便明说道观之事,便跟着附和:“夫人的确是这么说,她说脸不小心挠破了,得花上至少半年时间才能痊愈,她怕吓到大家。”
裴过干干地接话:“那这样啊。回头还是叫人少作打扰。”
裴过说完这话便离开了,倒也没去裴姑母那里找裴柔嘉,转头去了自己经营的那间道观,又叫上裴柔辑一起商议对策,最后把方惟一的事写给裴柔嘉父母。
那对父母惊觉如今风头正盛的方长老,竟是倾阳观里的那位,当年打探消息只说裴柔嘉的前夫死了,眼下两人懊悔不已,心说该早点与裴柔嘉相认。两老赶紧写信给方惟一旁敲侧击一番,不久得到云水观回信。
“玄授道云津道大祭酒长老方惟一曾言:倾阳观乃吾之发迹地,吾慈母与结发亡妻同葬于此观。然吾妻魂逝之时未能伴其左右,吾每思及此处,便是夜不能寐。听闻裴家有心关照吾妻,不如依吾三事:一者修缮倾阳观,二者办法事七七四十九日超度其灵魂,三者为吾妻长点明灯,请道师日夜诵经祈福。”
这封信不是方惟一亲笔写的,而是由他身边的教卒赵襄怜代笔。大幽的人多都清楚赵襄怜早年也是替云津道节度使起笔和收礼,算是个看门人,负责给主子递话,又不至于脏了主子的手。
若这封信落在裴父母手里,这两人倒是能干脆利落掏出银子,毕竟信上已经将裴柔嘉说成是亡妻,没直接咬着裴柔嘉是他妻子这件事,拿银子就能把事情封口。
可偏偏这封信叫探望父母的裴柔薇拿到了,她本就和裴柔嘉不对付,当年下药想促成土包子裴柔嘉和没前途的高泉,偏生高泉最后位至宰相。按理说裴柔薇嫁的是高门卢家,也没裴柔嘉那等子嗣危机,偏生她爱比,越比越生气。
看到信里面说要给裴柔嘉祈福,裴柔薇心下更是忿忿,便把那封信撕了,又令家仆不准人告知裴父和裴母。
最后这封信也没回信。云水观那头没见过裴家回信,也不再去信。又听闻裴柔薇牵头,与玄莲教走得近,便是结下了梁子。
这些都是后话了,在蓟城的裴家三兄妹也不知情。
且回到裴过离开那日后,高家恢复了往日的平静。高致婉为避免朱上树再惹祸端,吩咐流火给朱上树重写了一份高家饮食喜忌,再三叮嘱朱上树记牢。
裴柔嘉虽然暂时离开高家,但她留的眼线还在,比所有人都了解府内动向。
整个秋季,杜潜都未曾从镯地回来,连他生辰都是在外面过的。他八月监考完解试,便上疏御前,说其恩师柳公奉命修撰禹州地志,奈何近来缠绵病榻,恐有负皇恩。杜潜欲代师采访乡里,兼侍其师汤药,以使地志能如期完成。
若曦对工坊缺人这事不在意,往常有杜潜就有高致婉,眼下有易秋帮忙,两个人都可以免于见面。若曦倒是想见高致婉,可她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
冬月末的某日,郑荪紫来到若曦的工坊,并送来一桶胶液,又带来一包胶树种子。若曦叫易秋收去库房。郑荪紫与若曦说这些胶液过于稀少,收购价格极其昂贵。他打算在琼州种胶树,以便节省开支。
郑荪紫又询问若曦:“你寻这个做什么?”
若曦含糊回答:“天知道。”她说罢,才想起屋后面藏着人,易秋也被她遣去仓库了,来不及报信,便假称替郑荪紫拿种植手册,赶忙回屋叫人从暗道离开。
冬月北风吹得寒,若曦烧炉子的时候总爱留一道缝,非说烧炭不开窗容易死人。那北风顺着缝隙灌进来,冻得郑荪紫直打颤。于是他走到那扇敞开窗的窗前,极不情愿地从暖袖里伸出手,拉窗时他瞧见缝隙里有道人影。
郑荪紫推开窗,瞧见门口站着杜潜,他仍戴幞头,披着厚重的玄色大氅,肩上有一圈乌漆漆的风毛压住寒气,里面套着素面暗红袍衫。
见到杜潜到来,郑荪紫把窗子恢复开着一道缝的原样,随后走出那温暖的房间,去迎接杜潜进屋。
正好桌上摆着一壶烧好的梅酒,两人就着窗纸上映着的罗浮香影,忽而聊起近日的事。
“跑到镯地不回来……晦明,你可别同我打官腔,说是为了照顾恩师。我看你,倒像是避风头。”郑荪紫以为杜潜是不想见高致婉和张端成亲,打趣道:“还以为你要半年后再回来。”
杜潜未搭茬,猛灌两杯热酒,重重叹息一声,随后缓缓说道:“六月齐王府赏花宴的事,你该有所听说。”
“听说了。”郑荪紫摸着温暖酒杯,幽幽说道:“那日高家长女得了齐王妃赏赐,回来后喜滋滋的,至于高二娘子……”他刻意停顿,“不知你想听否?”
“不必再说,我和她不再有可能。”杜潜垂丧着眼睛,盯着杯中他的倒影,感慨道:“终究是一场罗浮梦。”
“醉憩梅树下的未必是……”郑荪紫正要说,却看杜潜仍低着头。
杜潜仿佛兴趣全无,截道:“她要成婚了,我这里也有一桩婚事要面对。”
“你和谁成婚?总不会是高致婉。” 郑荪紫听这话先是震惊,后而纳闷地想了想,还是未解这话的意思,便问:“还是你移情别恋了?”
“怎可能!”杜潜缓缓说道:“上次齐王府赏花宴,姨母有意让我与高夹钟结亲。”
“然后你就答应了?”郑荪紫追问。
“我当时表明此生没有成亲打算,姨母便去问高夹钟的意愿。”杜潜愁眉不展,怏怏道:“可高夹钟说……”
“说她想嫁给你了?”郑荪紫吃了一惊,“怎么可能?你可别诓我!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看不出来。”
杜潜道:“她说,悉听长辈安排。姨母便要给我们换庚帖。裴夫人当时在樾州,这件事就暂且搁置了。”
“那你怎么想?就认了这桩婚事?”郑荪紫询问。
杜潜道:“我能怎么办,婚姻乃父母之命,我个人左右不得。我当时以为高夹钟怕驳长辈的面子,便寻她解释,并坦承对她无意,她嫁我只能守活寡,不如趁早回绝了婚事。她听罢反倒劝我,说感情可以培养,她生母和父亲便是如此。”
“所以你就逃了?”郑荪紫接话,“可你总不可能躲一辈子。柔嘉岁暮便要归家,到时候庚帖一换,你和高夹钟还是要成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