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爷蹲下身，用匕首擦拭血迹道：“狗嘛，当了几天人就学会指手画脚了？对骨头挑三拣四。位置都坐不对，怎么当人呢？你说对吧，紫姑娘？”

紫妤愣愣地看着身前那两具尸体，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四爷又道：“将她带下关入大牢！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能进！”

“是！”

一旁围观全程的于秋和温霆就站在礁石身后。

温霆抓着于秋的手道：“于兄跟我过来，我知道大牢在哪里！”

两人穿过小雨，来到一处杂草丛生的鬼地方。

大牢很破旧，还没靠近就能闻到让人不适的异味。混合着屎尿、呕吐物、死老鼠、发霉的稻草等长期发酵的污秽产物，还有伤口在溃烂中的腐臭味。

“那姓秦的不是卖鹿赚翻了？鹿皮鹿血鹿角鹿粪，单拎哪一个都够富的了。怎么这大牢还是这样破？又破又毒！”温霆皱着眉头捂着鼻子，虽然作为电鳗本身是闻不到气味，但通过自身的电流感知到环境上的干扰，温霆被迫感受到身边的这一切。

温霆无法，只得全身都在用力地抗拒这股不祥的气息。

于秋鼻子抽动，指着一个角落：“紫姑娘在那边。”

温霆眯着双眼左看右看，听到于秋的话便停了转动的脑袋，顺着于秋的视线往前看去，果真看到一个梳着马尾辫的姑娘小小一只缩在大牢门前：“还真是。来，于兄，抓着这物件，它可以让你隐藏起来。”

于秋接过东西，是一枚铜钱。

“拿好铜钱，必须用手拿啊，千万不要放袖子里或者掉地上了，这样我灵力会失效的。”

“好。”

温霆话落，一瞬间，于秋轻飘飘悬在空中，就像跟这枚铜钱一样。

大牢前，晦气冲天。

温霆受不住地蹲到角落干呕，于秋上前，紫妤正巧挪动着小碎步，避开了温霆将要撞来的势头。

“温公子小心，你没事吧？”于秋问道。

温霆只顾着边呕吐边摇头，紫妤倒是认真地道：“那位公子我看着有事得很，吐成这样还敢来这里，勇士。”

于秋好奇道：“紫姑娘，你看得到我们？”

温霆回头，欲作呕般又转头在墙角吐着。

紫妤一脸理所当然道：“你们俩在那里窸窸窣窣地讲话，我大老远就看到了。这破地方什么都没有，你们来这里做什么？”

于秋走近，这才看到紫妤不是坐在稻草堆上，而是蹲在上面，还很嫌弃般地用脚轻微碾了碾，脚底碾出一小块凹痕。

温霆吐完，哆哆嗦嗦地道：“来……我们来救……救你出去。”

紫妤头也不回，将手帕反手递给温霆：“救了我然后呢？我爹怎么办？我身边的人怎么办？数罪并罚还连累九族，公子，你还是操心操心自己吧。手帕擦好洗干净还我，我只有这一条手帕。”

温霆接过手帕，礼貌道：“……多谢。”

紫妤：“不客气。”

两人不再讲话，紫妤自顾自地蹲在地上发着呆，头上的水滴一点点落在稻草上。于秋打破沉静，也递过一张手帕，道：“紫姑娘，你如果在大牢里关着，会怎么样？”

“公子，我用不着手帕，你还是收起来吧。”紫妤抬头看天，“不知道。大概跟那些消失的村民一样被发配去做工吧。”

于秋收起手帕：“做工？”

紫妤神色暗淡，面色带着疲惫：“嗯，我邻居，隔壁那户人家的儿子，还有表哥，村里的男子全都上了船。两年了，他们都没回来。”

于秋：“是官府带走的他们？”

紫妤：“不是。是一个长得矮小的男子，样子凶悍，说着一口蹩脚的奥比口音，领着芦安岛的人上的船。”

于秋抬脚想要找个干净的落脚点，奈何四处打量完全没有一丝空位，索性站在紫妤的旁边，背靠牢笼。

温霆在一旁插话道：“是尪智人？穿着一身丧葬白色，派蛇头抢了我们瓷白镇的东西，还大街小巷地招工，招工也只招青壮男。”

“是他。他也去我们村里招人，尪智人是什么？我从没听说过。”紫妤秀眉蹙着。

“尪智人每天不是大鱼大肉就是山珍海味，我来芦安岛时见他们日日如此，日子过得生龙活虎，条件这般好，瞧着生疑。”

紫妤点点头，道：“是，就是这样。他们带着村民吃了顿饱饭，我也蹭到了块猪排骨，很香很香，他们就是因为这顿饭，坐上的贼船。”

“他们不是海魇因吗？两年了，都没同伴传消息回来？”

“他们出发时盘缠就不多，这里又经常地震，台风，别说养活自己，就连同族人也要吃不饱饭了。村里面，就阿犇回来了，我去见他，他就像是变了，整个人都变了。不像以前那样嘻嘻哈哈地，像是换了个壳子，已经，不是之前的阿犇了。”

温霆刚要扶着墙的手，突然意识到自己是在肮脏恶臭的大牢里，伸出去的手瞬间又缩了回去，道：“他去了尪智岛，又回芦安岛了？”

紫妤抬头瞄了一眼，见温霆没有什么异样，又继续低头无神地盯着一个空地道：“嗯，就一年前的事，我见了他，都觉得害怕。他的眼神很恐怖。”

紫妤说着，眉头轻微地蹙起，好似想到什么一般，猛烈地摇头道：“一定不会的。”

于秋在一旁默默听了许久，道：“紫姑娘，如果不用出海，你想做什么？”

紫妤听后呆立的脑袋一动不动，眼神中泛着一丝微弱的亮光，暗淡许久的眼里闪过一丝希翼，道：“我？我要做许多许多的甘蔗红糖，最好芦安岛，不，整个四海的小孩、大人、老人都要吃到我家亲手做的甘蔗红糖！对了！给！”

紫妤从袖子里掏了掏，拿出两块小东西道：“我身上带了点，你们一人一颗尝尝看。不好吃不要钱。”

被突然分了两块红糖，温霆伸手接过，稀奇道：“小姑娘这么大方？我只吃过糖蜜做的，还没试过甘蔗红糖。”

红糖很小一块，打开外面包裹的纸袋，里面的红糖外表有两层颜色，一层薄的深褐色跟一层厚些的浅白色。

紫妤：“第一次吃？红糖的味道跟普通白糖的不一样，尝尝味道，看喜不喜欢。”

于秋单手接住，轻柔笑道：“多谢。”

“不客气！好吃下次来光顾我家红糖铺，就在怀安港101号铺，找红糖馒头就是了。”紫妤的眼里有了光彩，不再像刚才那般带着死气和低沉，说出口的话也带着几分小姑娘的雀跃和欢欣。

温霆边吃边道：“你这红糖吃起来像板蓝根，味道有些独特。”

于秋慢慢嚼着嘴里的红糖，这样的甜不似平常所吃到的那种甜味糖味，而是带着些微苦涩的甘蔗甜，吃起来沙沙的，在嘴里一抿就化。

紫妤笑道：“老红糖就是这个味道。新鲜的红糖没有板蓝根的味道，但我也吃不到了。这些还是我偷偷藏起来的，剩下的都被那该死的强盗收刮走了。”

说着说着，紫妤惆怅地看向地面，奈何地上有着不知名的各种碎屑，还有一排蚂蚁在啃咬脏稻草上面残留的东西，紫妤又恶心地抬头目视前方。

但不知为什么，自从于秋站在她的旁边，她便能时不时地嗅到一种冷冽的清香味，是一种在海边的独特气息。紫妤撤开目光，不动声色地往于秋的方向靠了靠，轻嗅鼻尖。

温霆吃完红糖，有些意犹未尽道：“这红糖好吃，还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