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场梦
是夜,虫声啴啴中,李崇晞又起了梦。
春风和煦,桃花将谢,梨花雪白。
山上的气候较山脚下总是更冷更晚一些。
“差几日就要到端午了,你要不要吃粽子?”
直到一个酸到天灵盖都哆嗦的桃子啃完,她的话还没有得到回应。
“阿嚏、阿嚏——”
温臻嘏靠在书阁的窗沿边,没忍住打了几个喷嚏,拿起棉巾擦了擦手,转眼看向在山林练武的少年,又等了一会,她出去,进了篱笆小院的里屋,提着个空包袱打算下山。
刚迈开几步,身后虎虎生风的动作停止了。
她侧目。
清晨暖阳下,山风将少年的身姿吹得越发挺拔,发带飘逸,眉目间冷淡清艳,一截小臂露在褐色的棉襦袖外,衬得其越发白皙。
“衣服也小了,我下山帮你带一件。”
她也不指望对方应答了,自顾自已经决定,随意地朝人摆摆手,心里盘算着师伯送来了一小块玉石,她要先去山下的当铺,不过再不能去前次那家,她总觉得那掌柜欺负人给得钱少了,但山下总共就两三家,总去的话太招眼,所以她打算去玉器铺子里换些银钱。
山路走了一半,身后的脚步还不见停。
她扭头。
那段精致的小臂被一件披风遮住,上头还带薄薄的毛领子,跟在她几步之外,见她停住,他也不走了,静静地看着,就是不说话。
山中的树木层林尽染,人立在那里,眼底带着山脚长河一样绵延不绝的防备和警惕,树叶飞花落在他肩头,像是从天界遗落在人间的神君。
温臻嘏晃晃脑袋,只觉今日自己看了太多话本。
不过也差不离,皇子落魄,跟着她比寻常百姓还落魄。
温臻嘏想要他心怀仁善,便是不能放任他如此,身边已然没有父母关心,只有指望她这个和他一样半大的孩子。
很快,她就折回到少年身边,以一种哄人的语气,嘴角噙着笑,问,“一同下山去看看呐,快到端午了,给你买新衣买五彩绳,集市上还有泥塑糖人,想要什么都允你。”
“还有赛龙船,就在山脚下的那条河,咱们去看看呀。”
她把肩头的包袱换了方向,伸手去拽他的衣角,望着枝丫中碎成点点的金光,暖意温软,若不是这穿梭的山风,
“阿——嚏——”
肩头一沉,少年手中的披风落在她肩头,“走吧,等下山我先请你吃上一碗热鲜掉眉毛的皮蛋肉羹汤怎么样?”
李崇晞仍旧沉默,常年的习武,五识都是经过训练和开拓的,四周纷纷扰扰间,空中的光被切碎的有些刺目,他不自觉地追着那双含笑的清眸。
又亮又闪。
如同照亮尘埃的灯火,清除了他心间的幽暗。
他上前几步跟在人身后,跟在比自己还要瘦弱的人身后,此时两人的身高已经相差无几,他稍抬眼就能看见她头顶毛茸茸的发髻,和他用一样发带,只是已经洗的褪了色,边角还抽线了,甚至她身上的衣衫也是如此,李崇晞觉得她长得好像有些慢。
“山路滑,走慢些。”温臻嘏手撑着膝盖歇息了会儿,从怀里掏出了红彤彤的水桃,“给你尝尝,味道很甜。”
见人不动声色的吃了大半个,温臻嘏疑惑着问,“好吃吗?”
“嗯。”
“嗯?”她看着被掰开送到眼前的一小块,怀疑着怀疑着,咬了一口,瞬间小脸皱成了包子,“呸、呸,小小年纪竟然戏弄为师!”
温臻嘏大喊一声,撸起袖子开始追着人打,奈何少年腿长灵巧,左躲右闪她竟一下也没打着,也没有看见身前人跟着她的声音弯起来的眉眼,嬉笑怒骂间,山路就显得格外短,不知不觉,两人就站在临近山脚下的小摊前。
“来一碗皮蛋肉羹汤,再加个鸡蛋。”
摊主抬头看了看,“只要一碗呐?”他利落的收了一份儿的银钱端到两个少年面前时,只见那个付钱的少年指了指对面,抬着下巴道,“都给他。”
摊主心道,你们两个,不应该你是幼弟,长兄让给你吗?不过他自然不会说,将热腾腾地汤盅放在了那个劲瘦的少年面前。
“请老板再拿个空碗。”李崇晞低声道,声音中带着不常说话的疏离。
摊主心道这才有个兄长的样子。
温臻嘏一脸莫名地望着,他把汤盅中东西一分为二,木筷好似他手中的长剑一样利落,最后将稍大的一份推到自己面前,她拧着眉,“给我作甚?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这一份儿我都担心不够你吃,快快都拿去。”
“你不吃,我也不吃。”他陈情,有几分淡淡的执拗。
温臻嘏小手叉腰,瞪着他。直到那汤中热气渐消,对面的人仍旧不肯妥协。
李崇晞抽了双筷子放在她面前,言简意赅道,“吃。”
嘿,温臻嘏心道,到底你是师父还是我是师父,你那写字看书的本事不是我教的么?恁的一声师父也不喊,反倒管教起我来了,她小脸上写满眼的不屈服,势必要撑起师父的面子。
“要凉了。”对面传来轻飘飘的一句话。
温臻嘏的气势,就像泡沫一般被戳破了,开吃前拿着筷子敲了敲碗,为自己挽尊,“我这是觉得不能浪费食物呀,和你没有半点关系。”
“嗯。”
有了台阶,她美美吃完,带人用玉换了足够的银钱,先去给她置办了一身新衣,下了台阶见人没跟来,皱眉回看。
他指了指衣服,又指了指她。
“不要!”温臻嘏扭头就走,小样儿惯得他,难道衣食住行都要踩在她头上不成。
李崇晞站了半晌,见没人来,心中有些发慌,这才握紧了手中的长剑,快步出去,在人流中找到了站在糖人摊位前的小人。
这一瞬间,他莫名松了口气,凤眸中如风停花开,云霄雨霁。
看见他出来,那人抬手招呼,“来来来,给你买的,我瞧着他们都有,自然你也不能落下。”他顺着去看,旁边的妇人手里正牵着个一两岁的稚童,拿着糖人正在逗趣,李崇晞被气笑了,一手抓过,默不出声地将那糖人咬得咔咔作响。
温臻嘏没忘记两人是下山买包粽子用的馅料的,拉人去了不远的干果铺子。
“百果、红枣、板栗?板栗就不要了,山上有的是,咸蛋黄、还有咸肉,你想吃哪种?”
“两位小爷,咱们南方人最喜欢吃咸肉的,你们要不要多来点?”伙计问。
温臻嘏看看他,显然是听他的意见,李崇晞垂下眼眸,也遮住了有些波动的心绪。
“不要那个,就红枣、蜜糖、还有蜜枣这三样吧。”她心里想,他自幼在京师长大,应该喜甜,想她在家时,母亲做的最多就是这几样。
温臻嘏由着伙计包好,伸手接包袱时,身后伸出一只带着茧子的手,越过她直接背在了肩上。
她心中道了声孺子可教,怂恿着少年,“走吧,去土地庙附近给你买五彩绳,好不容易下山一趟,我带你去逛逛。”
她的笑像暖风一样和煦。
夹杂着不知什么花香的风将她披风的绒毛,吹到她说话时的嘴边。
李崇晞感觉今日像是第一次这样看她,顺着她的面落在两人相牵的手上,最终再落回那个对着自己灵动含笑的脸颊。
手指比他的柔软,上面和他一样是常年持笔的薄茧,温度从她的掌心传到他的手背,一点一点像是能渗进血肉里,连照在他脸上的日光都比不上,更将他拼凑不完整的心捂热。
耳边的人声渐渐消,他想怎会有人如此,怎不早一点来,赶在他离开侯府又没有被买进花楼时,他若是能遇见,那该有多好。
李崇晞勉力想抵抗着这种不属于他的温暖,恐有一天,他沉溺上,脱离不得,只怕会坠入更深的深渊。
所以他一直拒绝叫她师父,似乎这是一句承诺,更是郑重的牵绊。
挤开土地庙前供奉香火的人,温臻嘏松开他的手,买了两只一模一样的的五彩绳,转身帮他戴好,煞有其事地嘀咕,“无灾无难,顺遂平安。”
这一来忙忙碌碌的已然过去了大半天,趁着诸事都办得妥当,两人体力有限便歇了去看赛龙舟的心思,寻得稍僻静处,温臻嘏去路摊要了两碗饮子,他的那碗特意加了槐花蜜,等他入口,对面的人已经用了大半碗。
“看我干什么,你自己的赶紧用完,”转头又去要了两个烤包子,像是没见过般,一口下去,吃了满嘴的油,却是一脸满足。
两人吃饱喝足,休息停当,动身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