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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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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芙蓉

正午的日头,夏光正盛。

温臻嘏眼眸圆而亮,幽时暗如点漆,日光通过店铺上的一扇天窗照进来,斜斜刺入,半遮半掩地落在她的面上,看见来人瞠大了眼眸,亮时明如星子,瞳仁是带着清冷的黝黑,这一亮,如夜空中骤然绽放的烟火。

微微凝滞,转瞬即逝。

她躲开那宽厚的手掌,黝黑的瞳孔在天子软底皂靴的缎面鞋帮轻扫了一眼。

细碎的麦粒外壳,行走间的衣衫上带着青草仔的,淡淡的草腥气。

显然天子是从京郊而来。

还有随身携带的万两银票。

温臻嘏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这些痕迹,让她费心猜度天子去京郊目的。

京郊外是上万顷的粮田,她心中一紧,不仅想到了如今在边疆仍旧难以推行的屯田制,早在宣府时,朝中无粮饷,军中尽饿死,她仿照西汉的《守边劝农疏》,提议军屯:三分守城,七分屯种,由总督府出面,每军受田五十亩为一分,给耕牛、农具,用以自给自足,为了遮掩朝廷耳目,令军中将士化作富商,收购荒废的山林、逃亡流民不要的农田化为军用,让士兵围地耕种。

正如是那缴税改制的条陈。她写了厚厚几卷陈书,因其一直留在总督府中,她离开时无法销毁。

温臻嘏的指尖掐了掐掌心,细细想了一遍,确认那文书上没有留名,且她用的小楷在南朝文人中最为流行,十人有九人行楷,她并不担心笔迹的事情,况且眼下曾达来了京中,应该不会将其带着身边。

简单迅速地理清后,她将视线落在身前之人的身上,心里在想自太.祖帝时就废除了屯田制,让成年皇子离京就藩,宁愿朝廷用南北百姓之力的米粮供给,也不让皇子自行耕地,其中一个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屯田易养私兵。

如今天子近卫分为带刀舍人、锦衣卫、包括京郊大营士兵在内的禁军,除了锦衣卫是明确的天子心腹外,其余两方势力是不清不楚、和光同尘,不表态不站队。

这些御前势力,在拖沓的、令不尽行中,让两方势力于诡谲中达到了一致,天子这方归根在于占了祖训,占了道统,占了大义,若是张太后和天子有一方出现势强主导的局面,带刀舍人和禁军就会有了明确的态度。

当初天子登基时从边疆带来的兵只敢停在京郊,这已经是大大地不合礼制,这是想干什么?想起兵造反不成?以致于如今都有人诟病,常被张太后在朝堂上明里暗里的讽刺“皇帝是打的什么心思?难不成是谋权篡位不成”。

所以那些兵在天子登基的同时就离开了京师,返回了边疆。

但,天子手里若是有了私兵就不一样了,而这些私兵,便占了兵马之利。

可征伐,更可镇抚。

若真是如此,温臻嘏不由得赞叹李崇晞的韬光养晦。

毫无疑问,这些都被温臻嘏猜对,但也没有全然猜对,因为这群私兵尚未形成以一当百的骇人规模,是以,在李崇晞眼中它比锦衣卫更需要蛰伏。

温臻嘏渐渐明白,为何她一眼就认定帝王星旁的星辰是辅星,不是因为其星微,若真是如她所料,以李崇晞的能耐,如今的朝堂不需要权臣,需要辅臣,需要她以微末之躯,身先士卒,是聪明人却要带着‘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傻劲儿,做成实事。

就在她因想得出神,被带着苔藓的石阶滑了一下,身形刚动,李崇晞已伸手扶正了她的肩头,不动声地收回后,只低声道了句“小心”,便留给她一个气度不凡的背影。

温臻嘏不自觉拱了拱手,也打起精神来,不再沉迷于对天子的行事的揣测中,沉吸一口气,摸了摸藏在袖筒里的薄刃,提醒自己专心应对要见的危险。

日头浓烈,伙计掀青帘,上游廊,进高堂,入里间,关门合窗,推开了一扇两人长的高门,便进了如公侯家中深不见人、雪墙假山、花木郁葱的佳园庭院。

引着他们经海棠青竹,穿五六个藤萝掩映的月洞门,便见前方开阔,是温臻嘏见着那位妈妈的五间大厅堂。

两人站在一白石为栏的桥侧,等着伙计进去请示回话。

温臻嘏静静站在天子的两步之外,思忖着一会儿见到妈妈要如何应答,才能避开那间有恶犬皮鞭的屋子。

殊不知,李崇晞微微侧身,余光随着被垂柳切碎的日光,手掌微拢,眸子虚虚收着那瘦削的肩头,除去了宽大的官袍,单薄的棉布料子勾勒出的线条,让人惊觉她这身子甚是可怜,只有那么伶仃一点,不足他手掌的盈盈一握。

就像李崇晞从城外打马归来,隔着护城河,远远瞧见,那人就在人头攒动中入了他的眼。

走走停停,缓步难行,似乎有些为难。

日光让她的面上染红,鬓角生细汗,她一抬手,李崇晞便见着了他昨夜脑海中念过的皓臂,袖口拭汗,远远地,李崇晞隐隐约约在那淡雅疏朗的人身上,看到了温娇的基调,那人一路走,他像是身体中长出了另外一个人,带着他静静跟了一路。见人不出,他诱着那少年套了话,随后抓起小摊上的一把红枣就堂而皇之地的走了进去。

李崇晞觉得自己莫名其妙,只当是自己被美色晃了眼,不以为意,抱臂斜靠在柳树旁的石栏上。

远处的伙计和那妈妈停在门口,打量着两人不知在嘀咕着什么。

此时,屋中传来了缠绵幽艳的戏曲,时停时断,

“这一霎天留人便,草藉花眠,则把云鬟点......鱼水得和谐......”

李崇晞厌恶的收回了打量厅堂的视线,抬头时斑驳的碎光令他凤眸一眯,余光就掠见了优美茭白的颈子,怔然一瞬,也不知是那戏声,还是他心中有秽,眸光压了眼,缓慢又隐晦地停留着。

站在他侧后方的人动了动,那颈子就像风中摇曳的柳条一样单薄,日光晃眼间,细细腻腻的颈肉像是光点中的白瓷,默然上滑,那精巧的耳垂,就如是上好瓷珠,两处皆是不染杂质。

让人忍不住想去触碰,去把玩。

就在李崇晞的目光想要进一步窥伺时,那头妈妈打发伙计走了过来。

温臻嘏先上前一步,作揖拱手,“妈妈。”

他幽阒无声的目光,自然而然看清了其袖口中绣着一簇白蝶青竹叶,这种贴身衣衫上的刺绣出自谁手不言而喻,像是在刻意提醒着他什么,李崇晞的眸光沉了沉,瞬间失了所有的旖旎之心,那曲声入耳,只觉得自己恶心。

妈妈显然还记得她,有帕子捂着嘴,眼神闪烁着问,“小公子还那间吗?”

这是难不成有什么猫腻?温臻嘏拒绝的话在唇边滚了滚,试探着问,“难道不成?”

妈妈拉着她快走两步,小声道,“那姑娘得了疯病,人已经去了,今个小公子就换个人吧。”

温臻嘏为难地望着她,佯装踟躇半晌,勉强道,“园子里可有新鲜事儿,要不同的,今儿要让我朋友开开眼。”

妈妈斜眼往后一瞄,皱了脸,“依着小公子的喜好,你们两个人岂不是得把我这里的姑娘打残?就你们那点银子妈妈我可不划算,不若小公子指个明路,想要什么新鲜玩法?再者就是,你那些绸缎是要送府上去吗,其实送给园子里的姑娘也是可以的,妈妈能让你们留到明日清晨。”

“那有没有突兀的,旁的地方见不到的,劳烦妈妈带我们涨涨见识。”

“这可是得加银子。”妈妈看着她比划了一个手势。

温臻嘏难以置信,“一.....千两?”

妈妈冲她翻了白眼,嘴里噙着笑,犹似鱼儿上了钩,“是一万两。”说完,摸了摸指甲上的豆蔻,一副肉疼的样子,“妈妈我还是看在你前次那金镯的面子上,才给你们两人这样的数额,若是旁人只怕还要再多出一倍。”

温臻嘏震惊到眼神都直了,心道,你这里是什么吞金窟,买的布匹也不想让带走,进来一趟简直就是纯纯给你送银子!

忽地,来了个龟公与妈妈耳语两句,妈妈摇摇头,示意他不必避讳人,温臻嘏便见那龟公从怀里掏出一打银票,面色上没有过分的欣喜,语气平常道,“隋老爷的五万两银票,小的全程跟着,这数额只多不少。”

这么大的银票,这龟公却是说的眼都不眨,好像此事无甚稀奇,是常见之事。

妈妈数好银票,见对方还是没打定主意,便示意龟公带个姑娘过来,“看来小公子今儿怕是不能如愿了,就当听听曲子,也能应和了端午这景儿。”

她想着已经出手的四千两,无奈转身走到天子身边,斟酌着开口,“李公子,你瞧要不......咱们再使上些银子......我保证不让你白进来一趟。”

因是为着这样上不得台面的事儿求人,温臻嘏面上作难,说完后像天子微微点头暗示,却不敢正眼看人,长睫上掀又瞬间落下,犹似惊颤的蝶翼。

李崇晞头次见她如此作态,抱臂的手渐渐垂下,直觉的皱了皱眉,神情是从未有过的冷淡。

半晌对方也没有动静,妈妈自行坐在一处青石上,悠悠然挥着帕子扇风,时不时扫来一阵眼风,远处她已经听见了龟公带姑娘来的脚步声。

难道半路放弃吗?她心底是极其不愿的,毕竟难得进来一次,连着檀娘和那断腿的姑娘,这园子里已经害了两条人命,她需要耐着性子说服帝王。

温臻嘏极其轻微地叹了一口气,放下心中身为师长、先生的端方,放下君臣之仪,面上堆起了笑容,厚颜道,“李公子先掏了银子,等出去后这些银钱皆记在温某的账上,这样可行?”尽管是这样,她仍旧站在其两步之外,没有触碰到他半分衣衫。

见人不答,伸手拦了拦要近前的龟公,“宴饮美人戏曲,这些于李兄稀松平常,温某敢保证此处一准有李兄在外头见不到的,你我可以共享;若是李兄不想看,就全当是借给温某银钱,只我一人欣赏也是妙哉。”

李崇晞微微抬起了一边的眉毛,有些玩味的打量着。

温臻嘏心里是想借了银钱,自己一人进去就行了,以免让天子见到不堪入目的东西,她知道这样做很突兀,逛花楼的人,向来是狐朋狗友成群,勾肩搭背才算正常,要了美酒,招了美妓,只有相互炫耀攀比的份儿,更别提让对方付了银子,一人独享的奇葩,他们两人往外头一站,何况李崇晞还看着是金尊玉贵的那个。

天子比她高出半个头,她微仰着脸,目光只敢落在其下颌处,看不清其神色,觉得空气凝滞了片刻,对方便带着隐隐笑意掏出了十张千两银票,随意掷在了龟公脚边,“都听温兄的,还不立刻去办。”

冷笑冷言,厉声中带着不怒自威,这种气势让妈妈和那龟公都愣住,龟公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那抱着琵琶的姑娘弯身子不敢抬头。到底是园子里的妈妈见多识广,理了理衣衫,抚了抚鬓发,浓妆的面上像是盛开了一朵妖艳的花,“呦,这位爷可不要见怪,这是园子里的规矩,并非妈妈我拿乔为难,如此便不能再耽误两位,快快进去吧。”她狠狠踹了一脚那龟公,“愣着作甚,还不前去带路?”

龟公捡起地上的银票,低声问,“带去哪个屋子?”

妈妈拿眼悄悄看了温臻嘏,“就先去隋老爷的那处,再去关着人的那间,定要让两爷过足眼瘾。”

绕出此处,先是过了个夹道,又穿花拂柳的走了上百步,三人便停下了。

这是一间看起来很是普通的屋子,门一推开,便是冲天的血腥,龟公让两人站在门边,呵退了正在倒水冲血的人,“滚出去,去拿干净的地毯来。”

等待的时候,温臻嘏从那被黑帘遮盖的地方听见了一阵铁链撞击木桩的声音,顿时心头一凛,挪动脚步站在了李崇晞的身前,其实她是想将人挡住,但一时忘记了他不再是那个需要人保护的稚童。转而想起后,形式已经容不得她退却。

李崇晞望着他身前的人眸光闪了闪。

只见两个壮汉从外边很快抬着个毡毯,利落地往地上一铺,转身关门守在了门外。

厚厚的毡毛上不见一丝血迹,干净柔和,龟公引着两人在正中站定,便伸手拉开了布帘。

一个只有十四五的少年,身上被鞭打的伤痕还在往外渗血,双臂和脖颈处被缠着铁链,拴在身后的十字木桩上,双脚是自由的,但这并不是想让其逃跑,而是为了方便放任欣赏他的挣扎。

温臻嘏只觉得一股热血冲向头顶,震得双耳嗡嗡乱鸣,在一种尖锐的声音中,她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启声问道,“他因何事得罪了那位姓隋的老爷?”

龟公闻言只当是这小公子害怕了,正想要讽刺几句,抬眼就看见她身后之人慑人的目光,当即撑着身子没有跪下,挤出个比哭还难堪的笑,“小公子何必问小的,这、这,您自己心里不是更清楚吗?”

温臻嘏望着倍受虐待的人,她不需要解释,龟公的话和妈妈的命令都表明两人将自己当成了残忍暴虐的人。

“两位爷你们慢慢看,今儿你们的银子不够,妈妈吩咐两位只能看不能动手,但小人可以勉为其难地向两位展示一二。”他说话时对着李崇晞,语气中带着讨好。

温臻嘏不免转身抬头去看他的脸色,期间,李崇晞面沉似海,不怕不惧,不悲不喜,见她望去,笑着吩咐,“恁的还不开始?”瞧着比她还要冷静泰然,应对自如。

“这贱民能讨得贵人的欢心,是他生来的福气。”

龟公搓搓手,从旁边那处个一头被削尖的木棍,撑起那少年无力垂着的头颅,接触到其赤着的胸口时,在伤痕交错的皮肉上,带出一道细细的红丝,长发掩映着面净苍白的脸,这个眉眼艳惑的少年,给一种瘦弱凌辱之美。

见两人像是愣住一样,直直盯着人看,龟公便是得意了几分。

龟公轻佻地勾起少年的长发,旁若无人般拍了拍他昏迷不醒的脸、细瘦的脖颈、还有刚涂上白色药膏的软绵手臂......

像是在展示一件破碎的木偶,有人让他动他才动,浑身上下皆是失去知觉的麻木,能如何反应,全凭着操控他的人施为。

龟公尽心尽力想向两人展示,伸手握住缠住少年的铁链,猛地用力一拽,少年被套在脖颈上的力道粗暴地吊了起来,被迫张开长臂、脚尖触地,因为疼痛,嘴唇中流出短促嘶声残音,他并没有醒来,只是无意识咬住唇,不甘屈服、徒劳挣扎。

李崇晞适当的拍手鼓掌,嘴里发出几声惊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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