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臻嘏收好银子,胡乱吃了几口粽子便出了家门。
看着这来来往往的文人墨客、才子佳人手上均带着五彩绳,赛龙舟的余韵还在,护城河上有不少百姓正在泛舟,五月初十的阳光格外毒辣,温臻嘏觉得青布纳面的靴帮踩在青石上有些发烫,日头下的有带着意中人买绸缎布匹的,她离近看了看,就属婉娘绣的苏绣正畅销。
好不容易走到了春坊附近,却愁荷包里银钱不够,她本想将郑小公爷送的人参偷出来的,奈何婉娘视它如命,每日都要瞧上一遍,她用人参换银子的计划只能落空,且她仅剩的一点俸禄也给郑小公爷买了饴糖,手中寒酸想再进书寓,委实难办。
更不巧的是,就在她还在慢慢悠悠走着,内心实则在苦思冥想时,那日招呼她的地痞就先瞅见了金主,上前来问候,
“小公子今儿改成白日里来了?怎么着,还是去那处吗?”他手里边吃着手里的粽子边问,“夜里瞧不清路,今儿还让小人给您带路呗?”
叽里咕噜,他朝上吐出几个枣核,不巧粘在了旁边赶路的大婶儿身上。别人还没张嘴呢,他倒是恶人先告状,“干什么挤到这边来,没看见挡着爷的道了么。”说完目光凶恶地盯着人,露出了别在腰间的短鞭。
就没见过这么不讲理的,那妇人半气半怕地摸出来袖子里的银子,捂着自己的满篮子的鸭蛋护犊子似的走了。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几乎没给温臻嘏反应的机会,她看着地痞转头赔笑脸,“惊扰了小公子,对不住,对不住,咱也快走吧。”
如此横行霸道一番显然看清了她的穿着,想要她见识自己的能耐。
温臻嘏还是穿着那夜的青直裰,打眼一瞧就是个普通文人,但仔细去看,袖口衣领中却带着毛边,手腕上连象征吉祥的五彩绳都没带,不禁又被人看轻了几分。
这地痞惯来见人下菜碟,试探着问,“小公子带够银子了没有?”
温臻嘏心中暗骂这真是个混账,全然的混不吝,已经无药可救,目光沉了几分,“今个儿不用你。”她推开人找出一个有些胆怯的少年,“就你,你带我去。”
“嘿,你怎么不懂规矩,”那地痞嚷了一声,“哪有中途换人的,你要赔我这一单的银子。”
他转头夺走了那个少年的全部的银钱,笑得阴沉,“去吧,赶紧去给贵人引路。”
望着两人的背影还不忘啐上一口,抄着袖子窝回了春坊的牌坊后面。
“你要去哪儿?”
温臻嘏望着那少年,“书寓。”这两个字一出,就见那少年冷不丁站住,转出来半个身子,显然是想要跑。又想起身边还有个人,便只能扭着身子站住,讷讷道,“贵人见谅,小人肚子不舒服,要不您换个人吧?”
这样拙劣的谎言,温臻嘏眯着眼睛问他,“你怕什么?难不成里面死人了?”
也不知道是怕她的话,还是怕她这个人,只见她话音刚落这个少年就惊惧地瞪圆了眼。
路上,温臻嘏只能半推着人,凭模糊的记忆往前走,先经过了那个倚门揽客丰腴的小娘子,再往春坊深处去找,可走来走去门户紧锁,也没找到应该从哪扇门进去。
“这是怎么回事?”她站在路边盯着人问。
少年下意识抬手护住自己,抱住脑袋蹲在地上,“就、就白天要从绸缎铺子里才能进去。”等了半天,见对方没有动手打人的意思,从双臂中探出头来问,“贵人带够银子了吗,必须要买够上百匹布才能进后院,穿过后院就是你之前进的宅子了。”
这......不得花上千两银子吗?
她几乎觉得今日自己要无功而返。
只听那少年看着她,又问,“贵人没有钱有信物也行。”
这时,温臻嘏很想问他是什么样的信物,是不是只要贵重就可以,还是有某种象征身份的表征。
但她不能问,只能硬着头皮道,“带我去绸缎铺子,本公子有的银钱。”
随后两人就站在了铺子面前,正对面就是那个叫细腰的姑娘,乐得眉开眼笑,“呦,两位又见面了,实在不行就进我们这楼里坐坐,用不了多少银子。”
温臻嘏被她娇媚的声音叫得头皮发麻,被裴荣珊吓得有些心理阴影,生怕背后的人会拉拽,便一甩袖子进了铺子。
这铺子是七间房打通,除了门口的这面有一排的直背交椅,其余四面墙都镶嵌着木架,统共有上千匹绸缎码得整齐,上方的横梁上也有悬挂,正垂到客人的眼前,有伙计坐在木梯上正取下旧的换上新的,层层叠叠间穿梭其中,竟然看不清客人的面孔,这样大一间店铺,偏只有一个两扇门的门面,隐约中她也能看见通向后院的也只有一帘青布。
她四下打量,此时才恍然那个少年竟然没有跟进来,她身后不知何时站着个伙计。
这伙计见到她这样的也有些意外,但很快毫不在意地笑着问道,“小公子可有看入眼的绸缎,”说完简单地给她介绍,“那边是山西的潞绸,旁边是湖州的湖丝,我们铺子里卖的最好的是苏州的吴缎和金陵的云锦。”说着请她摸垂挂的苏绣,“您若是不打算送到自己府上,我们也能帮您送到别处。”
伙计笑眯眯地望着她,“贵人进了这里是一定要买够百匹哦,不然想出门可不容易,这是我们的规矩。”
她听了这最后一句才明白,为何这铺子门前冷冷清清,来往之人寥寥,原来是进来容易出去难。
待伙计领着她看了个尽兴,最后停在两个手持木棍的壮汉面前,“贵人请说出要买的数量吧。”
在貌似挑选的过程中,她想尝试着与旁人搭讪或者往门口靠近,都被这伙计阻挡或者推搡着带着她转了个方向,离开的尝试皆是以失败告终。
温臻嘏绷紧了神经,面不改色道,“先来上百匹潞绸。”看着就属这个数量最少。
“真不巧,山西的货今儿个买完了。”
“那我改天再买。”
无人说话,只听有棍棒敲响了青砖地面。
伙计笑着道,“我们这里就属江南的绸缎多,贵人您看......”
“......”
温臻嘏猜测这店铺的东家或许是个江南人,其他的布匹摆在上面就是摆设,不会真正卖人。
伙计显然不满她的拖沓,催促道,“贵人,小人可不想动粗,您想好买哪种了吗?”
“就、就......云锦吧,普通暗花的,先来一百匹。”
伙计伸手,“请先付两千银票。”
“你!”温臻嘏被气得个倒仰,“这顶多一千两,你们未免也太黑了些!”
伙计似乎感觉不对劲,退到那两个壮汉身后,看着她问,“贵人是正经来买布的?”
她的声音引来周围人的侧目,理智告诉她,这确实是个不正经的铺子,而她确实是来做不正经的事儿,最不应该的就是来正经买布!
铺子里多少有些暗影,在这般垂落的精美绸缎下不知藏了多少晦涩和阴私,温臻嘏有种身陷险境的恐惧,不自觉地握紧了袖口,想要滑出藏起来的薄刃。
然而当她迟迟没有动作,而对面的棍棒已经落下。
咕噜咣当,几颗红枣正好从身后射进来,不偏不倚将对面的三人打了个趔趄。
温臻嘏回头,正好看到李崇晞一副农耕莽夫的模样进来,绸缎抬起垂落下,门口是那个撇下她先逃跑的少年,怀里揣满粽子和鸭蛋,看见她的目光,缩了缩脖子又跑走了。
瞬间几人都被吓了一跳,僵在原地没敢动作,看着人不疾不徐地近前,端的是矜贵倜傥的架势。
李崇晞一手扣住她的肩膀,将她往后拉了拉,
“四千两银票,带我和他一同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