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访的差役很快回报,数日前黄昏,确有西洋管事携布囊进入陈松宅院,许久之后方才离开。苏清晏拿到线索,方才传令,传唤陈松至税关大堂问话。
大堂之上,陈松起初矢口否认,坚称自己只是据实辨货,年岁渐长,眼力不济,才和另一位行老看法不同。苏清晏不疾不徐,将历年卷宗摊开在他面前,又唤那复核的行老王伯当堂比对香样,细细拆解香材油脂、纹路、香气之别,一一讲明品级高下。待到差役呈上街坊的证词,陈松方才慌了心神,额上冷汗涔涔,许久之后,终于俯首,将洛伦佐派人贿赂、约定压低品级瞒报税银的始末,尽数招供。
口供既定,苏清晏再传西洋那名心腹管事上堂对质。管事起初还想抵赖,可陈松已经招认,银圆、沉香赃物也已经从陈家搜出,物证俱全,再也无从遮掩,只能供出是奉洛伦佐之命行事。
案子审结,苏清晏斟酌量刑。陈松身为公行行老,受税关倚重辨定货等,却收受贿赂,徇私枉法,本当重惩。念及家中幼子病重,一时困穷失足,不是积年贪蠹,从轻处置,革去行老身份,逐出公行,追缴所有贿银,杖责之后登记入商籍黑册,往后永远不得参与新港货品勘验估价;西洋商馆主谋洛伦佐,教唆行老贪贿,性质比单纯瞒报货品更为恶劣,除补齐这批货物本应缴纳的足额关税之外,处以三倍罚金,在商馆的记过簿上,记下最重一次大过,告示全城,警告所有商客,不许勾结勘验之人徇私舞弊。
处置完毕,苏清晏再一次修订章程。公行辨货行老,改为三人同勘,三品合议,少数服从多数,评语全部落笔存档,署名画押;每一季度,税关随机抽验往年留存的货样,复核旧日评定的品级,一旦发现前后不符,便彻查当时经手之人;严禁任何商馆私下拜见辨货行老、书吏,私下馈赠财物、珍宝,无论是否已经徇私,馈赠与收受两方一并论罪。
案头油灯摇曳,三份沉香样品并排摆放,香气有浓淡之差,品级高下一眼可辨。苏清晏心中明白,单据、航路、货样之外,如今又多了人事贪弊这一重难关。规制再细密,终究要托付于人,贿赂拉拢,是所有法度长久施行之时,最难抵御的侵蚀。今日买通行老,来日便会寻机收买勾稽的书吏、巡检哨船的头目,暗线藏在衙门与公行之内,比外来的算计,更加防不胜防。
夜色笼罩新港,西洋商馆的灯火黯淡了几分。洛伦佐站在窗内,听闻案子审结的消息,心中一片冰凉。他原以为寻到了规矩之中最柔软的一处缺口,没料到苏清晏早已布下复核之法,再次将他的谋划粉碎。
海潮拍打堤岸,声声不绝。这场商战,早已不止是海上货利的交锋,更是人心与法度之间长久的对峙。只要厚利在前,暗中的算计,便永远不会断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