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样混伪一案公示之后,关前告示墙上新添三层取样核验的条文,往来商贾看在眼里,无不收敛心思,再不敢在货箱夹层之中藏优掩劣。西洋商馆之内,洛伦佐独坐灯下,指尖反复摩挲着一纸罚金账册,面上一片沉郁。
一连数计接连落空,从伪单冒报、分单拆报,一路到托番转输、隔埠转货,再到方才的货样混伪,无论在单据、航路、货主或是货品本身上做手脚,苏清晏总能寻到破绽,及时补上规制的缺口。馆内其余商人多已灰心,有人劝他暂且放缓在新港的贵重货贸,转往别处埠口另寻出路,不必执着于此,一次次折损本钱。
洛伦佐却摇了摇头。他深知新港是南洋航路之中最繁华的一处节点,若是就此放弃,先前数年苦心经营的人脉、栈房、渠道尽数作废。苏清晏筑起的规矩虽密,可规矩终究要靠人来执行。单据要书吏誊录,货样要行老辨识品级,只要是人,便有心念可动、缝隙可钻。既然货品、单据、来路之上无处下手,那便从掌辨品级的公行行老身上着手,以私贿买通,借辨货之手,暗中压低品级,少算税额。
新港公行之中,有三位资深行老,世代辨识南洋珍宝香材,眼光老道,税关估价之时,多要征询他们的意见。三人轮流值守,原本苏清晏也定下轮换之法,便是防备久任生弊。只是轮换虽在,却未料到有人会以重金私下笼络。洛伦佐细细打探,寻到其中一名唤作陈松的行老。陈松家中人口繁多,近日幼子染病,求医抓药耗去不少积蓄,手头拮据,正是最容易动摇的时候。
一日傍晚,街市收摊,洛伦佐遣心腹管事,避开税关差役耳目,悄悄去往陈松家中。不带旁人,只携一个布囊,囊内是数十枚足色银圆,外加一块成色上佳的沉香。管事言辞委婉,只说往后西洋商馆货到,劳烦陈老在辨货之时,酌情放宽品级,稍稍压低等次,每一批货,都另有酬谢,且此事隐秘,绝无旁人知晓。
陈松初见银钱,心中大惊,连连推辞。只是幼子汤药费日日耗银,家中积蓄眼看见底,几番拉扯,心中贪念终究压过顾忌,咬咬牙应下了约定。二人说好,日后西商到货,陈松轮值辨货之时,便将上等香珀、牙料,按次等估价,事成之后,银两按时送到家中,绝不拖欠。
定下密约之后,不过数日,西洋商馆一艘载着沉香与琥珀的货船入港报关。恰逢轮值辨货之人正是陈松。苏清晏依新规,吩咐巡检分上、中、底三层取样,三份样品一并送到公行辨验。陈松拿起香块,指尖摩挲,心中早知是上品沉香,却在回禀税关之时,刻意说辞含糊,言道这批香材油脂不足,多有枯朽,只能算作次等,按低等货税核算。
值守书吏本就敬重陈松数十年的眼力,听他这般论断,便打算依言登记估价。好在苏清晏这些日子,一直对行老辨货一事心存提防。货样混伪之事刚过,他深知品级估价是最后一道关口,最容易滋生贪弊。于是定下了一条暗规:凡贵重货品的货样,除当值行老评定之外,还要再由另一名不轮值的行老复勘,两份评语一并上交,若是出入悬殊,便要当面质询。
这一批沉香的样品,照例送到另一位行老王伯处复核。老伯常年和香材打交道,一闻香气,一看肌理,便知是难得的上品,和陈松所报等次相去甚远。老伯心中疑惑,没有贸然落笔,当即带着三份样品去往税关,面见苏清晏,直言两份评定矛盾,其中必有蹊跷。
苏清晏听闻,神色不变,没有当场传唤陈松,以免打草惊蛇。他先稳住这艘西商货船,告知货主,香材品级存疑,暂缓完税放行。一面命人暗中去陈松居所四周暗访,打探近日有无西洋商馆之人私下登门;一面取来公行过往数年陈松辨货的卷宗,比对他往日对同类香材的评语、定价,两相对照,破绽愈发清晰。往日遇上同等品相的沉香,陈松向来定为上等,此番说辞,全然和他从前的判断相悖。